搜搜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满庭芳 > 28、第28章
    韩旷平静的走出外书房,成安正在外头候着。
    他伺候韩旷许多年了,隐约能察觉到自家郎君似乎有些不高兴。
    想到这里,他把头压得越发低了。
    “成安,把备好的伤药给四哥送去。”韩旷一边往文通楼走,一边吩咐道,“再取两房箭,送去文通楼。”
    “哎。”成安低头应了一声,追上步伐越来越快的韩旷。
    待韩旷到了文通楼,稍等了一会儿,两房箭便已送到了。
    韩旷站在院中,背负箭袋,手持长弓搭箭,开弓,瞄准,深呼吸??
    箭矢疾如奔雷,钉在了前些日便装好的箭靶靶心上。
    韩旷面不改色,抽出第二箭,搭在长弓上。
    箭矢飞射而出,裹挟着巨大的力道,生生凿裂了第一箭!
    劈开前箭箭尾的声音,唬得成安眉心一跳,只把头压得低低的。
    韩旷尤嫌不够,同时取了两箭。两箭劈射而出??
    时而两箭齐发,时而三箭连珠,一箭,一箭,又一箭......韩旷将手里两房箭矢,共计百来支尽数清空,心里郁气才稍稍散去。
    他面色如常,清淡道:“这里没什么事了,且下去罢。”
    成安暗自松了口气,先把那张快成刺猬的箭靶收拾好,这才离去。
    韩旷站在院中,此时已是半下午,日头正烈的时候,他抬头,静静感受着灼热的日光。
    半晌,他嗤笑一声。把弓悬回了耳房墙上,径自又去读书。
    什么姻缘嫁娶,什么林二娘子,天大地大,都不如跻身仕途、建功立业大!
    韩旷这头又回去读书,隔墙的林陪着姐儿等了许久,终究没收到血香囊的回信。
    姐儿倚坐在榻上,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林稹见了,心里不免怅惘,轻声道:“闰姐儿,我们昨天说好了的,那是最后一次。”
    “你断了罢。”她提醒道。
    闰姐儿只默默落泪,林稹叹息一声,轻轻道:“你且早些回去罢,也把眼睛敷一敷,明儿一早还得给祖母请安呢。”
    闰姐儿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忽猛然抬头,红着眼道:“能、能不能.....”
    “不能!”林稹当机立断,“我不会帮你们见面的!”
    “为什么?!”姐儿崩溃大哭。
    “你和韩十二往来的信件都是诗词,最多也就是隐晦的暗示,若是事发,咬死不认便是。”
    林稹冷静道,“可要是帮你们见了面,闹出什么事情来,我担待不起。”
    “我不要你担待!”闰姐儿倔强哽咽,“我自己担着便是!”
    “你怎么担着?”林镇冷声质问,“万一你们情难自禁,万一那人冒名顶替,做局蓄意诱骗你,万一意外被人撞见了,家里还有姊妹没出嫁......这么多的万一,你拿什么担着?"
    闰姐儿只将嘴唇咬出血来,“你、你就是不想退婚了,你反悔,你反悔了!”
    林稹被气笑:“这婚事我是必定要退的。只是怎么退婚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她站起来,冷声道:“你有空与我纠缠,还不如去敷一敷眼睛,也省的明儿见了祖母露馅。”
    “你怎么能这样?那天是你,是你劝我的呀。”闰姐儿情绪接近崩溃,哽咽着怨她,“我说他有妻子,我要断了,是你说十二郎或许刚知道婚约,是你说你愿意退婚,是你哄我的呀。”
    林稹一时目瞪口呆,懊悔不迭,索性冷笑道:“照你这么说,我且问你。”
    “若我当日不说我与韩十二有婚约,任由你和他断了。然后有一天,我和韩十二成亲或退婚,你知道了韩十二实则当日并未娶妻,所谓的妻子便是我......”
    “你会不会想,但凡我那一日早早说出婚约一事,或许你就能和韩十二解除误会,终成眷属?
    “你心里会不会认为我当日不说出婚约是故意的,认为我误了你终身?
    “你会不会怨恨我一辈子?"
    闰姐儿咬着唇,不说话了。
    “你会的。”林稹注视着她,冷声道,“不管我当日说不说出婚事,我都左右不是人。”
    “所以今儿我也把话说清楚,我和韩十二的婚事我会退。但你和他的事,能不能成,与我无关。”
    “闰姐儿,请罢。”
    闰姐儿哪受得了这样的冷言冷语,只眼泪扑簌簌的落,愤而掩面离去。
    她一走,林稹便靠坐在半褪色的青绿引枕上发呆。
    现在看来,闰姐儿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她这几天日日哭得眼睛肿,保不齐会露馅。届时林稹势必会被牵扯出来。
    这倒也没什么。
    林稹浑不在意,关键是闰姐儿这边不行了,那要如何才能不伤情面不结仇的退婚呢?
    难不成真要去见韩十二一面?说服对方?
    日头渐渐偏移,晚霞漫天,枣花领了晚膳来。
    林稹草草用了些,早早入睡了。
    第二日一大早,年近四十五的韩父带着韩晖,一踏进了林家大门。
    林沂正奇怪,毫无干系的韩植来做什么?还要捎上一个小辈。
    可对着泥金拜帖犹豫再三,到底还是见了一面。
    同在朝中为官,万一有什么大事呢。
    谁成想一进外书房,韩植立刻呵斥道:“孽障!”
    这一声孽障,韩植骂得真心实意。想他韩植当年,也是走马章台的衙内,横行汴京,从来只怕官家和老爹。
    什么王家,什么殿中侍御史,往日里他眼皮都不夹一下的!
    如今倒好,上赶着来人家家里赔笑。
    赔赔赔!你老子的面子往哪儿搁!
    想到这里,气得上去就踹了韩四一脚:“还不快跪下!”
    林沂人都有些发懵,却见韩植背后的韩四,扑通一声就跪了。
    “这、这是做甚?”林沂蹙眉,哪儿有人去别人家里骂自己儿子的?好不讲规矩。
    “贤弟啊。”韩植自己提起来都臊皮,他期期艾艾的,“此事说来话长,还请贤弟先遣散仆婢。若令兄也在,还请将令兄一并请来。”
    林沂眉头皱得更紧,大白天的,说什么胡话。
    “事关重大,还请贤弟听我一言。”韩植正色道。
    见他这般郑重,林沂将信将疑,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终于还是造了个心腹去请林淮。
    林淮皱着眉进了外书房,“可是出了什么事?”
    一见林淮来了,韩植即刻迎上去,笑道:“这便是亲家罢?多年不见,可还好?”
    林淮眉心一跳,“......是安停兄?”
    韩植抚须笑道:“正是。”
    林淮脸色稍缓,众人寒暄了几句,林家两兄弟余光却瞥见韩四一直跪着。
    林淮到底忍不住,问道:“安停兄,贤侄这是......”
    韩植自己耽于女色,也就是不求上进,买买歌姬,听听曲,料不得儿子敢干出这种事来,提起来他自己都臊皮。
    他磕巴了一下:“这孽障是我儿子,排行第四,已讨了浑家......唉,此事说来话长。”
    韩植咬咬牙,从怀里取出一只锦囊来,闷声闷气道,“夏日风大,总有锦囊吹落下来,被四郎捡去了,一瞧,里头有几首小词,作的极好,如今也送来给楚看看。”
    林淮和林沂对视一眼,纷纷起疑。
    既是送来给他瞧的,林沂只管扯开锦囊,取了纸条,按照叠好的顺序一一展开。
    待看到第一张“寂寂花时闭院门”尚且还惊疑不定,到了“杏树墙边是侬居”时面色已涨红起来,等到“月明钟定,人相约影相依”时,额头青筋暴起,一张脸彻底成了猪肝色。
    不孝女!不孝女!
    见自家兄弟气得手都哆嗦,林淮眉心一跳,赶忙给他倒了盏茶水:“二弟,你且顺顺气!”
    韩植赶忙表态:“此事是我韩家之过,我今儿把这个孽障带来了,贤弟啊,你要打要骂我绝无二话。”
    林沂已然怒火攻心,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从牙缝里挤出来:“安停兄说笑了,什么打啊骂啊,说到底,这几首小词与我家何干?”
    这是咬死不认了。
    韩植也不觉得奇怪,连忙点头道:“是是是!”
    “误会,都是误会。”韩植打着圆场,“这孽畜前天在家里已被他祖父打了四鞭,今儿伤一好就过来请罪了。万万没想到,原来是误会一场。
    说着,使了个眼色给韩晖。
    韩晖咬牙,昨儿这套已经在王家上演过了。他熟练的解开衣物,扯到伤口,又不免眉头紧皱,嘶嘶了两声。
    一坦衣露背,背上四条肿得老高的血檀子,皮开肉绽的。
    林沂瞧了,怒气稍缓。
    见他面色和缓了些,韩植连忙道:“这孽障误捡了锦囊,又冒了自家兄弟十二郎的名讳,这才惹来了这场误会。”
    “父亲昨日特意告诉我,只说十二郎和二娘子婚事照旧,暂定于明年五月,只消二娘子肯下嫁,韩家必恭迎之。”
    林沂看了眼惊疑不定的林淮,伸手,将那一叠纸条递给他,着重点了点重复的那三张。
    林淮接过来一看,待见到上头那句“琵琶有别抱意”的时候,脑子嗡的一下,人都傻了。
    他牙关紧咬,脸色铁青。
    韩植见状,赶忙道:“父亲说,约莫是二娘子误会了,倒也未必是有什么。”
    未必是有了别的情郎。
    林淮沉着脸扫他一眼:“一首小词罢了,不值当什么。”
    “是是是。”韩植连连点头,又试探着看他,“那这婚事......"
    林淮揉揉眉心:“这桩婚事是我父亲和韩相公旧年定下的,都说父命不可违,若没有意外,本该在我考完这一科后成婚的。”
    “只是如今我忙于功名,哪儿有功夫料理这些,且稍待上几日再说。”
    韩植会意,知道这是要回去问问清楚,到底有没有情郎,便也连忙道:“应该的。”
    三人又寒暄了几句,林沂和林淮忍着火气送走了韩植和韩四。
    待两人一走,林家两兄弟即刻铁青着脸,匆匆往松鹤堂去。
    渐渐的,日头一点点偏移过去。
    就在林稹倚着引枕,对着杏树发呆时.......忽然见邓妈妈过来,轻声细语道:“二娘子,且随我来,老夫人唤你。”
    正是晌午,窗外阳光又细又密,偏生有杏树挡着,细碎的阴影透过窗格,落在人脸上,照得邓妈妈的脸半明半暗。
    林稹瞧了,心里一突,勉强笑问道:“邓妈妈,祖母可是有吩咐?”
    邓妈妈就笑:“二娘子去了,便知道了。”
    林稹扫过邓妈妈背后两个健妇,忽然长长的舒出一口气来。
    到底还是来了。
    “好。”林稹笑了笑,跟着邓妈妈往院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