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该在家中闭门思过,此刻却混迹于群臣之间,脚步踉跄,脸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光。
小墩子站在殿门前,浑身湿透,像根钉子般杵在那里。
他死死盯着那一片狼狈的身影,手心里全是冷汗。
来了。
一个时辰前,林川在他耳边说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在脑海里回响。
“让他们等。”
“等他们心乱。”
“等他们怀疑彼此。”
“然后……开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前面的是兵部尚书崔元庆,此人向来与镇北王陈远山交好,此刻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发颤:“快!快开门!陛下生死未卜,我等身为臣子岂能在外干等!”
小墩子低着头,不吭声。
崔元庆怒了:“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拦本官!”
“侯爷有令。”小墩子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无令擅入者,斩。”
“林川呢!”刑部尚书沈敬之厉声喝道,“让他出来见我!”
“侯爷在守驾。”小墩子依旧低着头,“诸位大人,请在殿外候旨。”
“放屁!”工部侍郎周通一脚踢翻身旁灯笼,火光熄灭的瞬间,他指着小墩子吼道,“你一个奴才也敢阻拦三品大员?信不信我现在就扒了你的皮!”
没人注意到,李若谷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藏进了人群阴影里。
这时,一名太监跌跌撞撞跑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
“圣??旨??到??”他尖细的声音划破雨夜。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小墩子这才缓缓推开殿门,让出一条缝。
那太监哆嗦着走进去,不多时,又退了出来,展开圣旨,颤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偶染风寒,幸得靖难侯及时护驾,刺客已伏诛。然伤及心脉,需静养七日。此间国事,暂由太子监国,六部九卿各司其职,不得妄议朝政。钦此。”
一片死寂。
监国?
不是继位?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眉头紧锁。
崔元庆上前一步:“公公,陛下当真只是受伤?可否容老臣等入内探视?”
太监低头:“侯爷说了,任何人不得靠近龙榻十步之内,违者??杀无赦。”
话音落下,仿佛一道寒冰从头顶浇下。
群臣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而近。
一骑飞驰而来,溅起泥水无数。
马上之人身披黑袍,面罩寒霜,正是刘三刀。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人群前,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谁是李若谷?”他冷冷开口。
全场一静。
李若谷身子一僵,勉强挤出笑容:“刘某在此……不,我是说,李某在此。”
刘三刀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冷笑一声:“吏部尚书李若谷,勾结镇北王余党,意图谋逆,证据确凿。奉靖难侯令,即刻收押,待审!”
“什么!”李若谷猛地后退,“你血口喷人!我早已被罢官,何来谋逆?!”
“拿下!”刘三刀根本不听解释。
两名禁军扑上,将他按倒在地。
李若谷挣扎怒骂:“林川!你不得好死!你这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你才是逆贼!”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把横刀架上了脖颈。
刘三刀俯身,贴着他耳朵低语:“你说对了。我们,就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说完,直起身,挥手:“押走!封锁消息,不得泄露半个字!”
李若谷被拖走时仍在嘶吼,声音渐渐消失在风雨深处。
群臣噤若寒蝉。
林川这一手,干净利落,杀人不见血。
先以“陛下重伤”稳住人心,再借“监国”之名架空权力过渡,最后突然抛出李若谷这枚棋子,震慑群臣。
高!
太高了!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胆寒。
谁都知道,李若谷虽被罢官,却是朝中清流领袖,更是太子少保,与东宫关系密切。如今却被冠以“勾结镇北王”之罪拿下,谁还敢说自己安全?
更可怕的是??
这一切,都是林川一个人在做主。
没有请示太子,没有召集内阁,甚至连御前会议都没有。
他就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
内寝。
烛火摇曳。
林川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太子赵珩仍坐在龙榻前,双手紧握那把染血的长刀,指节发白。
太子妃轻轻走来,在林川身边坐下。
“侯爷……您真的查到了?”她压低声音。
林川睁开眼,眸光如铁。
“查到了。”
“是谁?”
“李若谷只是个饵。”林川缓缓道,“真正动手的,是镇北王陈远山。”
“不可能!”太子妃失声,“镇北王远在边关,如何进得了宫?又怎能冒充侯爷?”
林川冷笑:“所以他没进来。”
“但他的人进来了。”
“那个冒充我的‘靖难侯’,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义子??陈烈。”
“陈烈?”太子妃瞳孔一缩,“就是那个十年前战死沙场的少年将军?”
“假死。”林川声音低沉,“当年那一战,陈远山故意让陈烈‘战死’,实则将其藏匿十年。此人自幼随我习武,身形、声音、举止皆模仿我至极。若非今日我亲见他尸体,也难辨真假。”
太子妃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是他杀了父皇?”
“不。”林川摇头,“他只是执行者。真正的主谋,另有其人。”
“谁?”
林川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
“皇后。”
“轰”的一声,太子妃只觉天旋地转。
“不可能!母后她……她一直深居简出,从未干预朝政!况且她与父皇……感情甚笃……”
“正因为感情甚笃,才最危险。”林川冷冷打断,“你们不知道,永和帝晚年欲废储,改立三皇子为太子。”
太子妃浑身一震。
“三皇子?可是……三皇子早在五年前就病逝了!”
“病逝?”林川冷笑,“是被毒死的。而下毒之人,正是皇后身边的贴身女官??柳嬷嬷。”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柳嬷嬷,是我安插在皇后身边的人。”林川声音平静,“她死前传出了密信。”
太子妃呼吸急促起来。
“皇后为何要这么做?她明明……明明是父皇最信任的人……”
“因为她不是皇后。”林川盯着她,一字一句道,“真正的皇后,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的这个,是陈远山安插的替身。”
空气仿佛凝固了。
太子妃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川继续道:“二十年前,陈远山掌控北疆,权势滔天。永和帝忌惮他,便想用联姻制衡。于是娶了当朝宰相之女为后。可就在迎亲途中,车队遭遇山匪,真皇后被害,尸骨无存。”
“而陈远山,趁机将自己的心腹??一名容貌相似的女谍,送入宫中,顶替皇后之位。”
“自此二十年,她以皇后身份执掌六宫,暗中扶持陈远山势力,培植党羽,甚至……生下了三皇子。”
太子妃猛地抬头:“你是说……三皇子是陈远山的儿子?”
“不错。”林川点头,“这也是为何永和帝执意要废储??他发现了真相。而皇后,为了保住儿子的继承权,不惜弑君!”
“可……可她儿子已经死了啊……”
“但她还有筹码。”林川眼神冰冷,“只要永和帝死在太子回宫之前,天下就会陷入混乱。届时,她便可宣称太子并非亲生,乃狸猫换太子,再推出一位‘真正的嫡子’,登基为帝。”
“那位‘嫡子’……是谁?”
“是你没见过的一个人。”林川缓缓道,“一个从小被调包、养在冷宫的孩子。真正的太子,其实早在十年前就被换了。”
太子妃如遭雷击。
她猛地看向赵珩。
赵珩依旧呆坐不动,仿佛外界一切与他无关。
“不……不会的……”她喃喃道,“殿下他是……他是正统血脉……”
“我不知道。”林川低声道,“但我知道一点??陈福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不是求我救他侄儿,而是提醒我:陈远山才是幕后黑手。”
“因为他知道,只有我知道,他根本没有侄儿。”
太子妃猛地抬头。
“什么?”
“陈福一生孤苦,哪来的侄儿?”林川冷笑,“他说‘我侄儿陈远山’,是在用暗语告诉我??陈远山,就是他的‘亲人’,也就是这场阴谋的核心!”
“而他拼死护住皇帝,不是为了忠诚,而是为了赎罪。”
“因为他早就知道真相,却选择了沉默。”
屋内死寂。
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太子妃颤抖着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林川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停了。
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洒落下来,照在静养宫的琉璃瓦上,泛着冷光。
“第一步,我已经做了。”他淡淡道,“让群臣以为皇帝未死,太子监国,稳住朝局。”
“第二步,我会放出风声,说刺客背后有朝廷重臣指使,逼他们互相猜忌,自乱阵脚。”
“第三步??”
他转身,目光如刀。
“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镇北王陈远山,勾结皇后,弑君篡位,图谋不轨!”
“第四步??”
他看向太子赵珩。
“我要让这位新帝,亲手写下讨伐诏书,昭告天下,起兵平叛!”
太子妃怔住:“可……可他现在这样……”
“他会醒的。”林川语气坚定,“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让他倒下。”
“因为他是皇帝。”
“而我,是他的刀。”
……
三日后。
京城解严。
太医院对外宣布:陛下经金针续命、汤药调理,已脱离险境,但仍需静养,暂不见臣工。
与此同时,一道密旨悄然送往边关??
命镇北军副将苏烈接管兵权,封锁边境,严禁陈远山出入军营,违者以谋逆论处。
而这道旨意的署名,并非皇帝,而是??
靖难侯林川。
消息传出,北疆震动。
苏烈本就是林川旧部,得令当晚便率亲兵包围镇北王府。
陈远山大怒,拔剑欲战。
却被府门外一声大喝制止:
“陈远山!你儿陈烈刺驾之事已败露!朝廷正在追查你与宫中勾结之证!若你还想活命,速速束手就擒!”
陈远山仰天狂笑:“林川!你阴我!你根本早就算计好了!”
笑声未绝,箭雨骤降。
三百弓弩手自四面屋顶现身,箭镞森寒,尽数对准王府正厅。
陈远山环顾四周,忽而冷笑:“好一个靖难侯……好一个封疆悍卒……”
他缓缓放下剑,抬手点燃案上一卷竹简。
火光中,隐约可见“盟约”二字。
“烧吧。”他笑着,“反正……也没用了。”
……
京中。
林川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
刘三刀走来,低声禀报:“苏烈得手了。陈远山拒捕被杀,王府上下尽数拘押。搜出大量与宫中往来的密信,还有……皇后的玉佩。”
林川点点头:“把东西都封存,一份送入宫中,一份交给我。”
“是。”
顿了顿,刘三刀犹豫道:“侯爷……下一步?”
林川眯起眼,风吹动他的披风。
“下一步?”
他嘴角微扬。
“请皇后娘娘,移驾冷宫。”
“顺便告诉天下人??”
“他们的皇帝,已经醒了。”
又过了七日。
紫宸殿。
百官齐聚。
殿门开启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赵珩身穿衮龙袍,头戴冕旒,缓步而出。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步伐沉稳。
身后,林川一身玄甲,手持长刀,如影随形。
文武百官跪拜如潮。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珩站在御阶之上,低头看着手中诏书。
那上面,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写下。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镇北王陈远山,恃功自傲,蓄养私兵,勾结内宫,遣子冒充靖难侯,夜闯宫禁,弑君未遂,罪不容诛!今已伏法,首级传送四方,以儆效尤!”
“皇后萧氏,实为奸人假冒,潜伏宫中二十余载,毒杀三皇子,图谋废立,悖逆人伦,天地共愤!即日起废为庶人,幽禁冷宫,终身不得出!”
“凡与此案有关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彻查到底,株连三族,绝不宽贷!”
诏书念毕,满殿寂静。
无人敢抬头。
唯有林川站在帝王身侧,目光如炬,扫视群臣。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陈远山虽死,党羽未清。
朝中仍有暗流涌动。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此刻,他只想确认一件事。
他侧过头,轻声问:“陛下,可还记得您答应过我的话?”
赵珩握紧龙椅扶手,缓缓点头。
“记得。”
“你说,你要做一把利刃,斩尽魑魅魍魉。”
“而现在??”
林川单膝跪地,抱拳低首。
“臣,请旨出征。”
“平定北疆残党,肃清朝野逆贼,还我河山清明!”
赵珩低头看他,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有感激,有敬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但他最终,还是抬起手,重重拍在林川肩上。
“准。”
“朕,许你持节钺,专断一方。”
“封??”
他顿了顿,声音响彻大殿:
“封疆悍卒,林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