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是赶上了!”
太阳西斜时,望着朝己方冲来的无数高闯精骑,大纛下的孙传庭只觉得时间流逝变慢。
他目光看向左右,只见这宽不过十丈的官道,此时已经被自己麾下的两千秦兵占据。
早在半个月前,他便已经猜到了洪承畴准备在西乡围剿高迎祥,也猜到了高迎祥在遭遇围剿后,会走子午古道突围进入关中。
正因如此,他说服了西安城内的不少官绅,陈明了高迎祥冲入关中的危害,继而获得了众官绅的助饷。
助饷的钱粮不多,不过区区三万两,但却已经足够孙传庭施展自己的计划。
他将孙氏家丁和秦兵中健壮者并为两部兵马,每部千人,并将从武库缴获而来的甲胄,以及后续十日打造的甲胄交由这两部秦兵,以此将他们装备了起来。
余下的三千秦兵,被孙传庭留在了西安城继续操训,而他则是在六天前率领这两千秦兵赶到了子午谷的子口(子午峪口)。
他率军沿着子口南下,历经六日时间,总算抵达了此处。
操训不足四个月的秦兵在面对上万精骑冲来时,自然暴露出了人性的怯懦。
只是感受着怀里沉甸甸的开拔银,想到曾经作为饥民差点饿死的日子,他们还是坚定了下来。
丈三的长枪陈列为阵,将前面这十丈宽的古道堵得严严实实。
左侧是不算陡峭的山坡,右侧则是湍急的汉江。
这样的地形限制了骑兵两翼包抄和机动迂回的特性,逼得骑兵只能进行自杀式的正面硬冲。
高迎祥没有选择,冲过去便是海阔天空,冲不过去便只有被洪承畴剿灭于此。
但他也没有傻到让骑兵冲撞这明显针对骑兵的长枪军阵,而是抬手勒马:“精骑下马结阵,破开他们的阵脚,轻骑下马步射袭扰!”
命令如水潭涟漪般传开,穿着从官兵处夺来明甲的两千余精骑依旧护在高迎祥左右,而三千余披布面甲的的骑兵则纷纷下马,在干燥的古道上结成密集步阵。
其余数千轻骑和侥幸逃出的步卒则取出了骑弓、步弓,在阵后张弦。
“闯王,这样太慢了!”
望着己方阵脚缓缓施展,刘国能焦急道:“贺疯子的残部正在合围,洪屠夫的追兵恐怕也快......”
“我知道。”高迎祥打断他,目光死死盯住前方枪阵后那面孙字大旗:“但你想让兄弟们骑马撞枪林?”
“那不是突围,那是送死!”
解释的同时,他扬起马鞭指向前方的秦兵枪阵,提示道:“那些兵都是新兵,所以他们在发抖。”
“虽说是新卒,但他们占了地形和兵器长的便宜,故此决不能让骑兵冲阵。”
“咱们下马结阵,一寸寸压过去,总能咬开个口子,然后再令骑兵冲锋破开其阵便可。”
“是......”见高迎祥镇定自若,刘国能松了口气,连忙按照高迎祥的军令布置起来。
在他们展开阵脚的同时,后方二郎庙前的贺人龙则是眯着眼,远眺山下那胶着的战局,以及东边那堵突然出现的严实枪墙。
尽管不明白这姓孙的将领是如何出现的,但这并不妨碍他抢功,因此他抬手招来旗兵:
“打旗语,令高杰速速率精骑与孙守法合兵,从后面狠狠捅高迎祥的腚眼子!”
“是!”旗兵连忙应下,紧接着挥舞旗语。
山脚下,正率部绞杀高闯步卒残部的高杰抬头看到令旗,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道:“贺人龙这老狗,尽让老子去啃硬骨头!”
话虽如此,他却不敢违抗军令,当即勒转马头:“降者免死。”
“儿郎们,随我来!”
在他的招呼下,原本还在围剿高闯步卒的数百精骑顿时收起手中兵器。
高杰只留下数十骑招降,随后便率其余精骑调转马头,朝着破损的营盘疾驰而去。
营盘内的角落,孙守法正拄着一双铁锏喘息,甲胄上溅满血污,左臂一道刀伤深可见骨。
见高杰率骑而来,他眼中怒火陡升,提起铁锏就要上前。
“孙大哥且慢!”
高杰翻身下马,疾步上前按住他持锏的手:“是贺人那厮不准我来援!”
“我若能做主,岂会看着弟兄们拼命?”
面对高杰解释,孙守法死死盯着他:“此话当真?”
“若有半句虚言,教我乱箭穿心,不得好死!”高杰指天发誓,声音恳切:
“你我不打不相识,这些年在贺疯子手下互相照应多少回?我高杰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吗?”
孙守法盯着他看了半晌,胸中怒火渐渐平息,但语气依旧冷硬:“好,我信你这回。”
“不过此战过后,我孙守法再不与贺人为伍!”
“正合我意!”高杰连连点头,随即压低声音:“孙兄,眼下有个翻身的好机会。”
“洪督师距此不过七八里,高闯已是瓮中之鳖。”
“贺人龙让咱们去攻高闯后军,看似凶险,实则是送咱们一场大功!”
他指着东边的战场,难掩激动道:“高闯前军正与东边那支不明兵马死磕,后军定然空虚。
“咱们若能从背后击溃它,生擒几个贼首,洪督师面前便是首功!到时还怕贺人拿捏?”
孙守法眼睛一亮,沉吟片刻后重重点头:“好!就依你!”
答应了高杰的合兵请求后,孙守法便对左右将士大吼:“还能喘气的,都给老子站起来!”
营盘残址中,稀稀拉拉站起五百余人,加上孙守法本部尚存的二百余精锐,合计七百多人,且人人带伤。
见孙守法还能拉出这么多人,高杰也顺势翻身上马,长刀前指:“儿郎们,荣华富贵就在眼前!随我杀!”"
“杀!”
合兵一处的上千明军如饿虎扑食般冲出营盘,朝着东边的高闯军队尾部杀去。
高迎祥早已料到这一手,因此他头也不回的吩咐道:“蝎子块,你带本部守住队尾,绝不能让官兵从背后捅进来!”
拓养坤没有回答,但他却已经调转马头,赶往了后军。
待到他刚刚列阵完毕,高杰、孙守法便率部杀到了此处。
“给老子射!”拓养坤大吼。
箭雨倾泻而下,冲在最前的明军骑兵顿时人仰马翻。
高杰伏在马背上,挥刀格开两支流失,眼中闪过狠色:“下马!步战破阵!”
骑兵纷纷下马,持刀盾结阵推进,双方在狭窄的古道上撞在一起,顿时血肉横飞。
与此同时,前线的厮杀已进入白热化。
刘国能、高迎恩督率三千余精兵,轮番冲击孙传庭所部秦兵的枪阵。
丈三长枪组成的枪阵稳稳扎根此处,不断与高闯将士长枪碰撞、突刺。
每轮突刺都会带起成片血雾,但高闯老卒实在悍勇,他们用尸体垫脚,用刀盾格挡,甚至有人扑上前死死抱住枪杆,为身后同伴创造近身机会。
“顶住!顶住!”孙枝秀在阵后嘶吼,甲胄内衬已被汗水浸透。
大纛下,孙传庭看得分明,秦兵的阵线正在缓缓后移。
不是溃退,而是每刺出一枪后,这些新兵会本能地向后退半步重整架势。
一个满脸稚气的秦兵机械地刺出长枪,贯穿了一个高闯老卒的胸膛。
那老卒临死前却死死抓住枪杆,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娃子...听你口音...是延安....延安的?”
秦兵手一颤,而这老卒却口中溢血,眼神涣散:“俺.....俺也是......放过......放过……………”
不等这老卒说罢,旁边一杆长枪刺来,将其面部扎穿,带出血肉。
出枪的是个满脸麻子的秦兵什长,他怒吼道:“发甚子呆!你想害死全队弟兄吗?!”
那年轻秦兵如梦初醒,咬牙抽回长枪,继续捅杀起来。
得知对方也是陕北出身,同时陕北出身的高闯老卒开始用最污秽的陕北土话咒骂。
面对咒骂,秦兵们则咬紧牙关,埋头捅刺。
孙传庭看在眼里,急在心中,目光频频望向南面。
仿佛回应他的期盼,古道南端突然响起连绵的号角声!
“呜呜呜——”
低沉雄浑的号角穿透喊杀,自南向北的响彻汉江两岸。
在号角声响起的时候,明军将士精神大振,而高闯军中则响起一片惊呼。
“洪屠夫来了!"
“洪屠夫带的官兵来了来了!”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使得高闯军中将士们自乱阵脚。
高迎祥在中军猛地转头,只见南面烟尘大作,一面“洪”字大纛在暮色中赫然显现,不由得脸色惨白。
高迎恩、刘国能自然听到了那号角声,于是红着眼督促前军猛攻。
只是孙传庭麾下的秦兵仿佛被号角声注入了新的力量,他们齐声呐喊,竟将后移的阵线又生生推回数步。
“赏银!每人再加三钱赏银!”
孙传庭抓住时机,拔剑高呼:“战后立发!”
“杀——”
秦兵的吼声中陡然多了几分狠劲,压得高闯将士后退数步。
二郎庙前,贺人看到洪承畴的大纛渐近,连忙率家丁下山迎候。
祖大弼的两千关宁铁骑如狂风般掠过他们,直扑战场。
随后而至的洪承畴在亲兵簇拥下勒马,贺人急忙上前,在马上抱拳作揖。
“督师!高闯残部已被困于此,东边有孙姓将领率军堵截,高闯插翅难飞!”
洪承畴身穿山文甲,外罩绯色罩袍,闻言抬眼望向远处战场,不由得皱眉道:“孙姓将领?来者何人?”
“末将不识其旗号,但确是一面孙字旗。”贺人龙不假思索的禀报。
洪承畴微微颔首,心底已经猜到了来援的将领是谁,眼底不由闪过赞赏之色。
经历陈奇瑜、练国事、甘学阔、刘汉儒这群人后,朝廷总算派了能臣给自己。
想到此处,洪承畴的目光不由扫过前方破损的营寨,又看了看贺人身上几乎纤尘不染的甲胄,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不过他并未点破,只是淡淡道:“贺将军辛苦了,随本督上前督战。”
“末将遵命!”贺人龙连忙应下,随后紧跟洪承畴来到了战场后方的一处高坡,以此俯瞰整个战场。
眼前场景堪称绝地,那汉江在此处宽达三十余丈,浊浪翻涌,渡江无异自杀。
左侧山坡虽然并不陡峭,但却树林茂密,想要翻山,唯有舍弃马匹这一条路。
作为生路的官道被孙传庭的两千长枪兵死死堵住,而后方则是已经下马步战的祖大弼与高杰等部。
高闯的兵马就这样被孙传庭、祖大弼等部压缩在长约二里的狭窄古道上,进退维谷。
“好个孙伯雅。"
洪承畴难得露出笑意,不吝赞赏:“以新练之兵,据天险而守,竟真拦住了高迎祥。”
“传令,所有骑兵下马步战,今日必歼高闯于此!”
“得令!”
洪承畴的军令迅速传开,随他赶来的千余督标营骑兵纷纷下马,加入了祖大弼等部的队伍,如铁壁般向北推进。
高迎祥看到了洪承畴的大纛,也看到了明军下马步战的举动。
面对这样的困局,他深吸一口气,环视身边众将:“弃马上山,尚有生机吗。”
话音未落,后军方向传来震天喊杀,身上插有好几支箭矢的拓养坤踉跄奔来:“官军太狠,后军的弟兄们死伤过半!”
拓养坤撤回后不久,刘国能也从前军撤了回来,急促道:“闯王,不如......不如假意投降?先脱困再说!”
“投降?”高迎祥露出几丝无奈:“朝廷吃过多少次诈降的亏了?”
“洪屠夫不是陈奇瑜,他宁可错杀一千,不会放过一个。”
“咱们若降,必死无疑。”
“眼下只有弃马上山,在山上据守,伺机突围!”
他率先翻身下马,从马鞍旁解下两袋干粮系在腰间,接着朝北边那树林密布的山坡爬去。
周围将士见状,纷纷看向了刘国能等人,而刘国能与拓养坤、高迎恩也只能纷纷效仿。
在他们的带领下,中军的高闯将士当即舍弃战马,开始向左侧山坡攀爬。
洪承畴在坡上看得分明,当即知晓这是个好机会,于是不假思索的看向身后的曹变蛟:“速派善泅者渡江,传令孙伯雅分兵防山,绝不可让高闯翻山遁走!”
“得令!”
曹变蚊接下军令,旋即选出十余名水性精熟的旗兵,令他们脱下甲胄,将牛皮水囊吹鼓捆扎成浮具,背负令旗抱囊渡江。
汉江湍急,六人在中途力竭,被岸上绳索拉回。
其余七人拼死泅过三十余丈江面,抵达汉江南岸后,立即向孙传庭部挥舞旗语。
孙传庭得令,当即分兵三百由副将率领,赶往山坡另一侧的古道设防。
不仅如此,眼见高闯士兵士气动摇,他干脆拔剑高呼:“全军坚守!每人再加赏三钱!”
原本已力竭的秦兵闻赏,竟爆发出最后的气力,枪阵猛然前突,将高闯前军逼退数步。
这幕为洪承畴所见,洪承畴见状则不紧不慢的抚了抚须,目光都锁定在了爬上山坡的高迎祥等人山上。
山上林密,就是高迎祥想要旗语招呼,也得砍伐出块空地才行。
趁这个机会,他便可以将高迎祥的退路彻底按死。
洪承畴眯了眯眼睛,接着开口道:“传令,降者不杀,生擒高迎祥者拔擢三级!”
“这……………”曹变蛟和贺人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自家督师竟然愿意招降。
对此,洪承畴则是解释道:“此战我军折损不少兵马,而这高闯的精锐实力不差。”
“正好招降所部兵马,为我军南下荡平刘峻所用。”
“督师高明!”曹变蛟与贺人龙先后作揖赞颂,接着便将洪承畴招降的军令传下。
随着军令传下,后军的明军立马高声招降。
“降者不杀!”
“弃械免死!”
“朝廷招安,既往不咎——”
明军招降的声音如浪拍岸,使得这些身陷绝地的高闯将士,眼底不由得浮现出了生得希望,继而出现了第一阵骚动。
一个年轻士兵突然丢下卷刃的刀,哭喊着朝明军阵线跑去:“我降!我降!”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数十人丢下兵器,踉跄奔向明军,而其余高闯将士没有动手,全在观望。
祖大弼见这群降兵跑来,当即抬手示意明军让开一道缺口,放这些降兵通过。
这一放,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哐当、哐当、哐当.......
兵器落地声连成一片,成百上千的高闯将士放弃了抵抗,跪地请降。
高迎祥刚刚听到招降声,回头望去,只见山下已跪倒黑压压一片,仅剩千余人还在跟随他向上攀爬。
“洪屠夫......”
高迎祥咬牙切齿,而他身后的刘国能、拓养坤等人脸色十分难看。
在这时候,招降的喊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精准。
“擒高迎祥者,免死授官!”
“献闯贼首级者,赏银千两!”
山坡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高迎祥,这令守在他身旁的高迎恩怒火中烧,忍不住骂道:
“看甚!没有闯王,你们早饿死在陕北了!忘恩负义的东西!”
面对他的这番谩骂,许多士卒纷纷低下了头。
刘国能与拓养坤对视,随后硬着头皮作揖道:“闯王......大势已去,不如......不如您亲自下山请降,或许……………”
“会怎样?”高迎祥转头看他,眼中无喜无悲,接着自问自答道:“会假意饶我一命,然后派人将我押送京师,凌迟处死,传首边?”
刘国能与拓养坤闻言语塞,而高迎祥则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摘下自己的铁胄,露出其中藏着的一头乱发。
远处夕阳穿透树林,将他身影拉长。
披在他肩头的白色披风,则是使得气氛凭空多出几分萧瑟。
他望向山下如蚁群般的明军,又抬头望向西天最后一缕霞光,忽然朗声道:
“我高迎祥贩马为生,近十年来转战数省,称过闯王。”
“我听那戏文说,皇帝不可刀剑加深,我虽只是闯王,却也不想死于刀兵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将目光投向刘国能、拓养坤:“你们带着愿意投降的弟兄下山吧。
高迎祥将刀递给刘国能:“把这刀交给洪承畴,就说......高迎祥已死,求他放过这些苦命人。
“闯王!”刘国能与拓养坤脸色微变,尽管他们平日里对高迎祥多有非议,但他们并没有想过逼死高迎祥。
面对二人的犹豫,高迎祥摇头,抱拳环揖:“诸位弟兄,高某无能,带你们走到绝路。”
“今日就此别过,若有来世,希望咱们生在太平年,再做同乡人。”
“闯王......”众人尽皆跪下,而高迎祥则是看向高迎恩,搂住他的同时对众人说道:
“我高迎祥的人头已经足够值钱,只望弟兄们能放过我这弟兄。”
“大哥!”高迎恩眼眶泛红,但不等他有所动静,高迎祥便亲自为他脱下了甲胄。
“下去吧,老高家可不能绝后。”
高迎祥拍了拍他的肩,同时解开自己肩头的白色披风,走到了一棵树下。
他转过身来,看向众人:“下去吧,老子可不想让你们瞧见那憋屈模样。
在他的劝说下,刘国能与拓养坤便带着人开始退下山去,而高迎恩则是跪下朝他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
待他起身离去,高迎祥便将披风挂在了树上,双手紧了紧树干上那系紧的披风。
感受着众人离去,高迎祥最后看了眼那即将落下的太阳。
“狗攮的......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