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莫问奴家何处来......”
“妾是春风十里~西蜀魂......”
漆黑夜下,当百姓都恪守宵禁规矩,躲在家中准备休息时,平武县某处三进青砖院落的垂花门内,正渗出与夜色相容的靡靡之音。
正堂八扇冰裂纹格扇门尽敞,阶下两株山茶树在晚风里颤着残红。
堂内三名歌女踩着新铺的地毯,鬓边金累丝蜂蝶赶花簪随步摇晃,折射着十二连枝铜灯的光。
左右两名舞姬皆梳着蜀中流行的飞燕髻,发间插满鲜花球。
居中抚琴者穿杏子红缕金纱衫,十指在五十弦大瑟上滚出潺潺水音。
侯采半靠在椅子上,四品武官的补服早松了领子,露出内里中衣。
他左手撑着太阳穴,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画圈儿,目光粘着绿裙舞姬水蛇似的腰,瞧着那腰不断扭动。
“好!好!好!”
瞧着眼前的场景,侯采不断叫好,只觉得喉咙干燥,抓起案头酒壶便往嘴里灌。
在其桌上,诸如鸡鸭牛羊等肉食菜肴铺满,两侧的各色果子更似要漫出案沿。
他正准备喝完这壶酒,然后好好与这三名花高价买来的瘦马嬉戏,不曾想堂外却响起脚步声,紧接着便见到了急色走来的青年身影。
“大哥,青川所急报!”
青年走入堂内,直接打断了原本已经到了地方的气氛。
侯采对此有些生气,但也知道应该有大事,不然自家这个弟弟不会连夜来找自己。
想到此处,他看向那三名还未开苞的女子:“你们先退下。”
“奴婢告退......"
三名女子连忙起身离开,离开时带起的香味,令门口的青年食指大动,但他掩饰极好。
“何事?”
侯采放下酒壶询问,青年也上前递出飞报,脸色微变道:“刘逆兵锋已抵青川所,青川所求援!”
“你说什么?”侯采愣住了,随后不敢置信的站起身来,手忙脚乱的拆开了飞报。
随着飞报内容展开,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他的思绪被飞报内容中的“刘峻聚兵数万来袭”所彻底打乱,只因他清楚自己的底子。
自刘峻杀自家从父以来,侯采便惶惶不可终日,每日担心刘峻会来攻打龙安。
几个月前,巡抚刘汉儒派人押送钱粮甲胄赶来,令他招募兵马时,他便马不停蹄的从家乡叙州新募了六百族中子弟与蛮兵作为家丁操训。
刘汉儒送来的那些钱粮,大部分都被他用于补全甲胄及招募家丁了。
明面上龙安府有三千营兵,但实际上只有一千六百营兵,而这就是他担心刘峻来攻打他的原因。
在他心中,自家从父侯良柱威震西南,用兵如神。
如今自家从父被刘峻击败,且刘峻还率军数万来攻龙安,龙安府的结局似乎无需多言。
“混账!那狗攮的王彬不是说刘逆仅有兵马万余吗?”
“他手中两千多兵马,还有三堆堡和玉垒关可坚守,为何挡不住刘逆?为何刘会拉出数万兵马来攻?!”
侯采脸色突变的同时,不由得毫无消息的王彬破口大骂。
门口的青年,他的从弟侯天锡见状,当即对他作揖道:“大哥,我们的快马已经派出了两日,想来刘抚台已然接到我军飞报,正在派出援兵,眼下理应好好坚守......”
“坚守什么?”听到侯天锡说要坚守,侯采反应很大,直接说道:
“从父都败北于刘峻之手,青川所距离平武不过六十余里,且所内只有些武官家丁,如何挡得住刘峻的兵马?”
“那刘峻说不定已经朝着平武攻来,仅凭我手中不足两千将士,如何守得住平武?”
“我失陷是小,可若是刘峻攻破平武后南下攻打江油,继而威胁绵州,那才事大。”
侯采似乎为了给自己临阵脱逃找个好点了理由,直接对侯天锡说道:
“传令三军集结前往东门,此外你招呼城内乡贤南下,就说刘逆来犯,我率军前去阻挡。”
“阻挡?”侯天锡愣了下,有些跟不上自家从兄的思绪。
见他如此,侯采骂道:“直接撤兵,朝廷必然问罪于我。”
“起码要带兵去东城外看看,事后我会率军南下江油,对刘抚台说流贼势大,我与之交战,不可敌后撤往江油便是。
侯采说罢,看在愣在原地的侯天锡,直接骂道:“去啊!”
“是...是!”侯天锡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没想到自家从兄心眼子这么多。
在应下对方后,侯天锡便立马派人传令三军集结东门,并派人前往城内各官绅府上劝说出逃。
半盏茶后,侯采率军沿着东边的官道前往青川所与平武县间的杲阳关,而城内的各官府上也先后得到了刘峻率军数万前来的消息。
“字画!沈周、董其昌的真迹先搬!”
“哎呀!笨手笨脚的,这些瓷器不要拿了,放在木箱内,沉入水井底,几年后再回来!”
“金银细软,金银细软,不要拿那些容易碰碎的东西!”
夜幕下,整个平武县都热闹了起来。
高墙大院内的官绅们都在催促奴仆搬运金银细软,女眷们哭嚷着将自己伺候的名贵盆栽和各类家具留下。
沉重的铜器、易碎的瓷器被装入木箱,奴仆们将其沉入井底,接着用磨盘封上。
家丞举着账册在油灯下颤抖勾画,努力记录好每件物品的去处。
在这样闹腾的情况下,一箱箱金银细软及珠宝首饰被搬上马车,占地数亩的大院,最后只能带走区区七八辆马车。
老实的奴仆们连夜叫醒家人,跟着主人守在府外,准备跟随主人前往江油。
机灵的奴仆则是趁机裹挟几件宝贝后,带着家人躲藏了起来。
时局混乱下,这些官绅根本无力派人找出他们,只能听而任之。
这般热闹且混乱的景象,很快就被那些普通百姓透过门缝察觉,紧接着通过爬墙、钻洞等方式传遍了各家各户。
“听真切了?汉军真给分田?”
某处逼仄且昏暗的屋内,正双手不停编着波及的瘦黑老头询问着刚刚走入屋内的青年,穿着布衣草鞋的青年则是激动道:“何止分田!”
“那些人都说了,汉军不仅均田,还免了差发和徭役,就连田赋都定下了。”
“定下了?那是多少?”老头停下了手上的活计,望眼欲穿的询问。
“不知,但终归不可能比朝廷和那些狗日的官绅租子要高了。”
青年话音落下,便听到屋外有声音响起,侧头看去,只见隔壁邻居爬上墙头,对他们问道:“那......那官府的织造差役,也能免了?”
“肯定能免!”青年笃定的回答,这让屋内的老头和爬墙的邻居纷纷露出狂喜。
在他们狂喜之余,侯天锡则是率了数十名营兵开道,先后将官绅们的队伍接到,紧接护着车队便涌向了南门。
许多百姓亲眼看着他们离开了南门,胆子大的甚至在他们走后不久,直接摸黑走出院子,往城门甬道处走去。
只见城门大开,打着火把的队伍已经通过城南的铁索渡桥离开,并沿着南岸的官道向江油县疾驰而去。
随着他们离开,城内的平民,尤其是那些穷苦的百姓顿时便有些按耐不住了起来。
不过由于知县派遣快手,衙役守在各处官府邸外,这些平日里受尽了欺负的百姓,并不敢随意胡来。
只是他们不胡来,却不代表那些快手、衙役不会胡来。
这些快手衙役本就擅长欺行霸市,见城内没了官绅,顿时便行动了起来。
他们呼唤着自己亲朋好友,冲向了只有少量家仆看守的官绅宅邸。
从搬不走的柴米油盐,再到桌椅板凳......哪怕不值钱的东西,也纷纷被他们盯上。
四周百姓都躲在家中,但却透过门缝,死死盯着街对面那群正在搬运米袋的衙役及其亲朋。
在他们搬运的同时,一袋白米从破口处漏出来,洒在青石板上,白得刺眼。
屋内的百姓们瞧着那白米,每个人都止不住的吞咽口水。
其实他们的数量是这群衙役的数十倍,但长期以来的生活,早就磨平了他们的血性。
莫说几十倍,便是几百倍,他们也不敢冲出去抢夺粮食。
他们需要个头,需要个能够带领他们的头,而这个头并未让他们等待太久……………
“驾!驾!驾......”
远处传来马蹄声,起初微弱,随即如闷雷般由远及近,吸引了所有躲在屋内的百姓目光。
他们纷纷朝着马蹄声的方向看去,只见数十名骑兵疾驰冲出东门甬道,紧接便是一面丈五赤旗随风展开在了所有百姓眼中。
一个斗大的“漢”字出现在了旌旗上,而那些还在搬运东西的衙役亲朋见状,纷纷丢下手中东西,逃往了狭窄的巷子内。
“不要追!”
骑兵队伍中,总旗官抬手叫停了试图追击的几人,目光不断看向四周,生怕这是官军埋伏。
“谁?!”
这时,某处沿街屋舍的门“吱呀”着开了条缝,探出张满是沟壑的脸。
总旗官赵大眼下意识凶了过去,却见内里站着个黑瘦老头,衣衫破烂,目光浑浊。
他颤巍巍推开柴门,踉跄着走到街心,隔着二十步就扑通跪倒,声音沙哑如破锣:“军爷......可是汉军?”
赵大眼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埋伏后,这才颔首道:“俺乃汉王麾下前哨总旗官赵大眼,城中官军何在?”
“跑、跑光了!”老头激动得声音发颤,竞挣扎着站起来,手指向南门方向:“昨夜三更,他们便都跑了!”
“跑了?”赵大眼闻言错愕,但很快反应过来,回头对身后弟兄吩咐道:
“陈大器,带你本队所有塘马,原路疾驰回报总镇。”
“其余人各自带队前往县衙、仓库,防止官军设伏!”
“得令!”
几十名汉军纷纷抱拳应声,接着各自分工,在赵大眼的招呼下迅速散开。
一队骑兵控住十字街口两侧的鼓楼和钟楼制高点,另外一队则是分扑县衙、常平仓和富户聚居的西坊。
那些正扛着绸缎箱笼的宵小见到汉军到来,尖叫着抛下赃物,如受惊的耗子般往窄巷深处钻去。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东门甬道再度传来成片的骡马嘶鸣。
先遣的六百多名汉军疾驰入城,他们虽乘骡马,却个个身披甲,腰佩制式腰刀,行动间自有法度。
他们进入城内过后,迅速接管了平武县的城防,紧接着增强了县衙和仓库等处的守备。
当刘峻率领数万汉军来到平武城外的时候,平武城头已经插上了汉军的旌旗......
“这侯采竟不战而逃,浑然没有侯良柱半点风采。”
远眺坐落在河谷上的平武城,刘峻不吝评价着那不战而逃的侯采。
他本以为要在平武有场血战,但现在看来,如曹文诏等悍不畏死的明军将领始终还是少数,更多的还是贺龙、侯采这种私心较重的将领。
想到此处,刘峻目光不由看向了白水江南边的那片山脉,试图从中找到曾经那熟悉的山谷。
他看向身后的庞玉、齐蹇,接着笑着指向那光秃秃的山脉道:“两年多前,咱们昼伏夜出逃往米仓山时,还曾在这平武采买物资,躲在这山脉之中休息。”
“如今不到三年,我们便杀了回来,且攻占了此城。”
“现在想想,只觉得那仿佛昨日,而今如做梦般,轻飘飘的......”
见刘峻主动提起,齐塞与庞玉等人紧接爽朗笑出声来:“当时还觉得朝不保夕,如今咱们却都占了这么多城池了。”
“不知当初追剿咱们的那官军,如今是否还活着。”
“当时全靠总镇安定人心,这才带着咱们落脚米仓山。”
“是极,若是没有总镇,咱们怎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打下如此多城池。”
众人坐在马背上互说衷肠,只觉得轻舟已过万重山,曾经的苦难都得到了回报。
攻取平武的轻松,是汉军众将没有想到的,他们从玉垒关攻来二百多里路程中,只在青川所遭遇了抵抗。
只是青川所的抵抗在汉军绝对的实力前,显得微不足道,连两个时辰都没有坚持下来,便被汉军攻破了城墙。
平武城的侯采,更是连坚守都不曾,便走铁索桥前往了南岸,并损坏了所有铁索渡桥,撤向了江油。
想到此处,齐蹇不由正色,朝着刘峻作揖道:“总镇,南岸三座铁索渡桥,皆被那侯采撤退时毁坏,即便想要修复,也不少五六日。”
“无妨。”刘峻的嘴角仍旧上扬,对其说道:“咱们还得去攻打松潘,光是赶赴松潘便需要五日。”
“今日大军好生休整,明日留一部兵马驻扎此处,再分出五千民夫在此架桥,余者明日拔营西进。
“这次我等不仅要拿下松潘,还要将松潘南边的茂州也一并拿下。”
刘峻此时意气风发,毕竟沿途攻来,都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他本以为最少需要一个月才能拿下平武,不曾想前前后后只用了七天时间。
想到此处,刘峻对齐蹇说道:“算算时间,洪承畴也该收到三堆堡的急报了。”
齐蹇点点头,接着担心道:“就是不知道那高闯是否已经被官军剿灭。”
“若是没有,那洪承畴倒是还得在汉中耽搁几日。”
“若是洪承畴已然将其剿灭,那恐怕不日便要挥师南下,聚重兵来对付我军了。”
“嗯。”刘峻颔首表示认可,心里也不免升起些许急迫。
他可以不重视曹文诏、贺龙、秦良玉,因为这些人都只是将,能调动的兵马物资极其有限。
只要自己不与其出城交战,而是龟缩城内,这些人就只能老老实实用火炮来与自己互射。
如今汉军得了佛山的炮匠,很快便能铸出数千斤重的红夷大炮。
届时双方互射,汉军完全能仰仗红夷大炮的射程压着官军打,自然没什么可担忧的。
只是现在红夷大炮还未铸成,而洪承畴所率数万兵马则如悬剑,随时都会落下劈开汉军的头颅。
正因洪承畴的威胁太大,刘峻才会想着将保宁、宁羌、龙安、松潘尽数拿下。
如此一来,依托岷山、大巴山、米仓山及巫山等山脉,再配合汉军手中的红夷大炮,便是洪承畴聚兵数万也难以攻入四川。
相比较下,汉军则是可以在北面防守的同时,分兵向南攻略成都、潼川、顺庆等地。
哪怕拿不了汉中,但只要拿下四川全境,他便可以依靠四川的人力物力来也熬到如松锦之战那般的明清决战的时刻。
以明军的组织力,断然不可能击败清军,更别提还有自己及李自成等人的牵制了。
只要明军战败,自己就可以趁清军舔舐伤口时席卷长江两岸,将人口、钱粮最为稠密的江南掌握手中,继而挥师北上。
不过在此之前,最为重要的还是挡住洪承畴的反扑,并在同时拿下四川全境。
这点能否成功,他自己也没有底,但若是不试试,那便白来这个世道走一遭。
想到此处,刘峻抖动马缰,催马朝着平武城走去。
“兵贵神速,拿下松潘与茂州,咱们便去攻打绵州和成都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