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好消息!好消息!”
崇祯九年二月下旬,在刘峻从阆中返回广元县后,刘成便火急火燎的找到了他,身后还跟着汤必成与邓宪。
“怎么了?”
刘峻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摆着各种需要他圈红的文册和条子,脸上充满了疲惫。
官军虽然撤退了,但这只是暂时的,而留给汉军的烂摊子却是急需处理的。
“大哥,宁夏的官兵反了!”
刘成激动的将汉中府谍子想尽办法送来的消息递给了刘峻,刘峻闻言急忙接过并将其打开。
【二月初十日,宁夏缺饷兵变,杀巡抚王楫,洪承畴率军往宁夏去】
不算多的字,却实打实得看得刘峻心里火热,使得他忍不住笑道:“反的好!”
“我当时看了也是这么说的。”刘成嘿嘿笑着,而他身后的汤必成与宪脸上也写满了喜色。
在二人看来,陕西局势越乱,汉军被招抚的可能就更高。
宁夏兵变,杀害一省巡抚长官,这种事情足够让朝廷焦头烂额,说不定朝廷为了平息战火会选择答应汉军的条件。
“将军,眼下我军理应催促朝廷招抚之事,倘若朝廷没有表态,是否可以出兵攻打龙安府来胁迫朝廷招抚?”
汤必成走上前来,将其心中建议提出,而宪也附和道:
“错过这场乱象,恐怕后续就没有这么容易来胁迫朝廷了。”
眼见二人这么说,刘峻不得不佩服二人的厚脸皮。
明明前几日,二人还在因为阵殁将士抚恤太多而劝刘峻好好坚守,现在却为了能够胁迫朝廷招抚而催促自己对龙安府用兵。
想到此处,刘峻只能说这群文人的屁股还真是看哪边利于自己就坐哪边。
“我军眼下需要的是操训和打造甲胄,而不是强攻龙安府。”
刘峻驳回了二人攻打龙安的请求,这让二人脸上闪过错愕的表情。
见二人如此,刘峻则是安抚道:“眼下既然已经与朝廷商谈招抚之事,那便不应展现出向外扩张的野心。”
“唯有如此,朝廷才会将我等视为小富即安的盗寇,我等也才能继续拖延时间。”
刘峻自然没想过招安的事情,与朝廷商议招安也是缓兵之计。
既然要拖延时间,那就该表现出没有野心的姿态,如此才能让朝廷轻视汉军。
只要朝廷轻视汉军,那就会继续将注意力放到不接受招抚的高迎祥、张献忠等人身上。
类似的手段,当年朱元璋、陈友谅都给后人上演过。
朱元璋并非直接答应元朝的招抚,而是通过书信来迷惑李察罕,使得李察罕以为朱元璋也不过如此。
陈友谅在面对元朝招抚时,虽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杀死死者,使得李察罕误以为是朝廷价码不够。
正因朱元璋和陈友谅没有把路走死,这才让李察罕决定先对付山东红巾军,等收拾了北方再席卷南下。
最后的结果就是李察罕在平定山东时遇刺而死,陈友谅和朱元璋争雄鄱阳湖。
虽然许多事情不能刻舟求剑,但陈友谅和朱元璋在面对元朝招抚的态度却值得刘峻学习。
实力不足的情况下,就不要做势头最猛的那个出头鸟,不然就会死得很惨。
想到此处,刘峻将目光投向刘成:“宁夏的事情不会耽误洪承畴太久,我们可酌情派人前往汉中,询问招抚之事,以此来安抚朝廷。”
“好!”刘成颔首,但接着又担心道:“要是他们把我们的人杀了,那该怎么办?”
“那岂不是正好?”刘峻忍不住笑道:“那我们就师出有名了。”
“可我们的人......”刘成脸上闪过难过之色,刘峻则无奈笑骂道:“呆货,我们俘虏的那么多官军,随便放一批人去不就好了?”
“放一批人过去,既能安抚朝廷,又能让朝廷看到我们的态度,还能减少上百张吃饭的嘴,一箭三雕。”
“我倒是忘了......”刘成尴尬笑了笑,他还真忘记侯良柱麾下被俘的那些官军了。
经过刘峻提醒,他才知道这群人竟然还有这个用处。
想到此处,他刚准备作揖离开,刘峻便开口道:“先别走!”
刘成停下要走的举动,汤必成和邓宪也看向刘峻,想知道他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在他们的注视下,刘峻继续开口道:“眼下我军有二万七千四百余名将士,共有八个营。”
“我欲将唐炳忠、高国柱、蒋兴、罗春等人拔擢为参将,增设夔州、龙安、重庆、汉中四营,以四人为营中参将。”
“除此之外,各城关军器局隶属军器局管辖,以马忠为军器监郎中,马魁为军器监员外郎,俸禄按照六部郎中、员外郎品秩发放,与亲兵营共同直属我麾下。”
“即日起,我暂任四川总兵官,朱轸、齐蹇、王通任副总兵,兼领其麾下营兵。”
在对诸将封赏后,刘峻又从将军器制作的权力从衙门手中剥离出来,单独归马忠兄弟管理。
不仅如此,他也将自己过往参将的头衔,直接拔擢为了四川总兵官,而朱轸三人虽然只能领本营兵马,但却得了个副总兵的官职。
汤必成与邓宪眼底尽皆闪过少许不安,但很快又镇定下来,与刘成共同对刘峻作揖:“下官领命……………”
“退下吧。”刘峻吩咐完后,便示意三人可以退下了。
三人见状退出书房,而他们走后,刘峻则靠在了椅子上,思绪则放到了如今的汉军情况上。
眼下军政以自己为最高,其中军队直属自己的只有庞玉的亲兵营,但高国柱等四名参将都是自己亲兵出身,而朱轸三人麾下的三个营也是以自己亲兵为军官搭建起来的架子。
可以说,在枪杆子这块,只要人心没有变,自己就还能牢牢把控各个营。
在行政上,自己同样为最高,其中汤必成总揽民政、财政、教化等所有事务,并负有地方治安、考核属下之责。
邓分掌巡捕、水利、屯田、牧马等事务,而刘成则分掌粮运、粮饷、水利、司法等事务。
眼下马忠麾下的军器监又被单独划归自己直属,除了各县官吏班子自己无法直接掌控,行政上也没有什么能为难自己的。
哪怕汤必成和邓完真的闹出什么事情,刘成麾下的那帮孤寒官吏也能暂时撑起场面,只是会稍微混乱段时间罢了。
在军政班子没有问题的情况下,汉军只要继续和朝廷打太极,同时做好反攻的准备就行。
“时间过得倒是不慢......”
刘峻有些感慨,好似昨日自己才召集众人,准备用死伤换取八个月的坚守。
眼下回过神来,却已经接近三月,距离五月不过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后,自己麾下的汉军将士又将新增两千甲兵,其中稚嫩的新卒也将脱胎换骨。
届时钱粮即将耗尽,而自己也必须趁势扩张,以此来挡住官军的反扑。
龙安府和松潘卫是打通朵甘,为汉军牟取马匹的军事要地,但拿下两地,并不能为汉军增添多少钱粮。
原本刘峻是准备接着拿下汉中,凭借汉中平原的富庶来养活麾下兵马。
但自上次亲眼见到曹文诏麾下两千多铁骑的威势后,刘峻不由得动摇了起来。
仅凭那两千余骑兵,便足以牵制数倍步卒,更别提汉中还有贺龙、唐通和孙显祖、高杰等部兵马了。
刘峻粗略算了算,眼下汉中境内的官军不少万人,而且都是援剿官兵中的精锐。
仅凭如今的汉军,没有两倍的兵力恐怕很难将其击退。
可若是动用两倍兵力,那保宁境内便会空虚,而秦良玉和左光先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所以汉中虽然就在眼前,刘峻却暂时拿不下,而他拿不下汉中,又需要解决钱粮问题,那就只能向南进攻了。
南边的秦良玉、马万年和左光先虽然也有近万兵马,但步兵多而骑兵少。
并且比起汉中,南边的顺庆、潼川、重庆、叙州和成都等地都无疑更为富裕。
“首先打通龙安、松潘,获取军马后再利用军马南下占领四川平坦之地。”
想到此处,刘峻正准备动笔继续批阅文书时,堂外却又再度响起了脚步声。
刘成快步闯入书房内,不等刘峻询问便主动说道:“大哥,陈锦义那厮带人去通江了,说要见你。”
“谁?”刘峻下意识皱眉,刘成则是补充道:“他说是代表摇黄来的,并且有消息要告诉您。”
尽管刘峻对陈锦义没有什么感情,但对于陈锦义的性子,他还是比较欣赏的。
若不是出了张焘的那档子事,陈锦义这个人还是挺好用的。
如今他既然说了有消息告诉自己,那想来不是什么普通的消息。
“告诉唐炳忠,让他派兵护送陈锦义过来。”
“是!”刘成应下,接着便快步走了出去。
见他彻底离开,刘峻这才继续提笔开始批阅文书,同时不由猜想陈锦义到底有什么消息要告诉自己。
抱着这样的好奇,他便等了約莫五天时间。
随着三月到来,陈锦义也赶在三月初三这天来到了广元县衙前。
宛若黑塔的熟悉身影坐在衙门的承宣坊门前,陈锦义的目光与对方碰撞,接着便便见这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你倒是比一年多前壮了许多。”
“总镇在书房等你,随我来吧。”
陈锦义本想寒暄几句,可庞玉不给他这个机会,转身便带着他往县衙内走去。
两名穿着扎甲的亲兵从通江营的弟兄手中接过了监督陈锦义的差事,左右护着他往衙门内走去。
期间他们穿过了大门、仪门并来到了戒石坊,但除了忙碌的官吏们外,陈锦义并未见到任何相熟的面孔。
他心里不由得感到遗憾,但更多的还是担心黄崖的那些老弟兄们。
“黄崖的弟兄们,如今过得如何了....……”
陈锦义与庞玉不过隔着两步距离,庞玉自然能听到他所说的这些话。
对此,庞玉没有回头,但还是回答道:“走了十个,残了四个,不算总镇他们,还活着十八个。”
得知曾经走出的弟兄们,只剩十八个还活着,陈锦义不由得沉默下来。
他的沉默,令庞玉也忍不住询问道:“孙大逵他们呢?”
“大逵还活着,顺二残了,其余都走了......”
陈锦义下意识回答,而前面带路的庞玉听到后,脚步也不由得顿了顿。
只是这份停顿没有持续太久,他便继续接着带路朝前走。
穿过正堂与二堂,随着他们来到县衙的三堂,庞玉便带着陈锦义来到三堂的东厢房。
透过敞开的窗户,陈锦义可以看到穿着一身绯袍的刘峻正在书房处理文书,并没有大张旗鼓的迎接他。
对此他心知肚明,也没有在意这些,而是跟着庞玉走进书房,临了还被搜了搜身。
在确定他没有什么危险后,两名亲兵才让他绕过了屏风,来到了书房内。
面对他的到来,刘峻放下了毛笔,双手交叉杵在桌上,满脸好奇:“摇黄派你来的?”
陈锦义点头回应,并将黄龙、姚天动派他前来的原因说了个清楚。
“高闯王得知你占据保宁府,他想邀你联手,共同出兵进攻汉中的官军。”
“事成之后,四川归你,汉中归他,如此他便能为你挡住卢象升和洪承畴麾下的官兵,而你也能安心攻占四川。”
“除此之外,摇黄中有不少人想要投奔你,但他们所求不少。”
陈锦义如实将自己的来意说出,而刘峻脸上的好奇也渐渐消退。
对于高迎祥会联络他,这点他并不意外,毕竟高迎祥虽说有很多缺点,但他却很有大局观。
面对揭竿而起的义军,他通常都会派人联络,使得义军之间形成了相互帮助,相互避难的局面。
正因为有了这种局面,明末的流寇才会打弱了西边,东边便强,打了东边西边强的情况。
“此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吧,晚上吃饭的时候再说。”
刘峻从陈锦义嘴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后,便示意庞玉将他带下去。
庞玉见状,当即便带着陈锦义离开了书房,而陈锦义期间并未说别的话。
在他们走后不久,东厢房隔壁的耳房内便走出了几道身影,接着来到书房内。
“总镇,我们若是帮助高迎祥占据汉中,那招抚之事必然失败,且我军出川门户也将被堵住。”
“在下以为,官军如猛虎,而高迎祥为豺狼。
“若与豺狼联手驱逐猛虎,豺狼必然后手啃食我等。”
汤必成的反应最大,谏言也最快说出。
在他说出后,邓宪也皱眉说道:“高迎祥来了,那中原的官军会不会赶过来围剿?”
“若是中原官军主力前来,以我军眼下情况,恐怕无法将其击退。”
二人都反对刘峻与高迎祥联手,而刘成则是一言不发,只是在刘峻看过来时作揖道:“我听大哥你的。”
他将皮球踢了过来,而刘峻听后则是靠在椅子上,不由得思索起来。
宁夏兵变、洪承畴西顾、高迎祥伸来的橄榄枝、摇黄残部的投靠可能......这些信息碎片在他的脑海中旋转碰撞,逐渐拼凑出眼下这盘复杂的棋局。
半盏茶后,他眼神微动,接着才开口说道:“高迎祥确实是豺狼,官军也确实是猛虎。”
“现在洪承畴虽然被拖住,但以他的本事,解决宁夏的兵变,恐怕也就是十天半个月的时间。’
“虽说我们要等到五月,但官军却不一定会给我们这个时间。”
“可………………”汤必成想些什么,刘峻却抬手示意他别着急,同时说道:“高迎祥想要联手,这自然可以,但联手并非要我们出手。”
“将我们手里的情报交给他,并告诉他,我们会牵制住秦良玉、左光先等部。”
刘峻这番话说罢,汤必成和邓宪都忍不住看了眼对方,毕竟刘峻这番话,差不多等于空手套白狼。
有汉军在保宁府坐镇,秦良玉和左光先是注定要被牵制住的,而汉中官兵的情报虽然重要,但远不如直接出兵来得实在。
“若只是如此,恐怕……………”
邓宪与汤必成面面相觑,前面还在阻止刘峻的他们,现在反倒觉得刘峻这空手套白狼的手段有些过于明显了,试图劝说刘峻增加些筹码。
见他们两人如此反复,刘峻心里也回忆了历史上高迎祥在这一年的经历。
如果没有外人干涉,高迎祥的结局恐怕就是被孙传庭俘虏,最后送往京城被处死。
对于现阶段的汉军来说,活着的高迎祥,比死了的高迎祥更有用。
所以在不出兵的情况下,汉军能帮还是得帮,但这个帮忙不能过头,至少不能让高迎祥真的把汉中给占了。
想到此处,刘峻便将目光投向了刘成:“我们从侯良柱缴获的那些炮都熔了吗?”
“没有,刚刚从樗林关换下来,眼下还在操试新装上的大佛朗机炮,等这些炮都确认没问题了,才会将那些旧炮熔炼。
刘成的解释,顿时使汤必成和邓宪明白了刘峻的想法,而刘峻也在此时对刘成说道:
“将那批攻、虎蹲等旧炮都暂时存放起来,同时增运五千斤火药给樗林关存着。”
话音落下,他收回目光看向汤必成:“稍后用饭时,你提议将这些旧炮送给高迎祥等人,助他们攻城所用。”
“这………………”汤必成错愕道:“仅凭这些一二百斤的旧炮恐怕不够,不若再添些大佛郎机炮和铁炮弹?”
“呵呵。”刘峻笑了,不知道是在笑汤必成还是在笑他的提议。
在汤必成的注视下,刘峻起身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
“汤知府,这些旧炮可都是铁,几千斤铁对于我等来说也是不小的支援了,更何况只顾流窜的他们?”
“按照我说的,稍后用饭时提议送炮,让摇黄的人自己派人去樗林关运炮便是。”
“有了这批炮,凭借高闯的兵马,想来足够与官军在汉中对峙了......”
汤必成恍然,刘峻并不想高迎祥占据汉中,但又想削弱官军实力。
以二三百斤的攻炮和几十斤的虎蹲炮自然是拿不下汉中如此坚城的,但若是用来攻打汉中府东部兴安州的各县,那可以说势如破竹。
想到此处,汤必成这才回过神来,而刘峻却已经带着刘成走出了书房。
“怎么了?”
邓宪靠近必成询问,必成没有说什么,只是擦了擦额头那不存在的细汗,接着说道:
“总镇的心思,似乎比之前要更难揣测了......”
“嗯。”邓宪应了声,不由得看向了刘峻已经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