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KWK......”
“杀!杀!杀!”
崇祯八年六月下旬,在流寇肆虐川陕,侯良柱与秦良玉联手围剿惠登相的时候,作为五省总督的洪承畴则是驻跸在了乾州与凤翔,为其麾下督标营补全兵马,严加操训。
与此同时,如贺龙、王承恩、祖宽、祖大弼等将领则是率领麾下骑兵不断围堵高迎祥、李自成等人。
面对洪承畴利用骑兵不断围剿的手段,高迎祥、李自成等人也渐渐招架不住,不得不舍弃平凉、庆阳,试图向甘肃突围。
只是洪承畴似乎早就知道他们要突围甘肃,因此甘肃总兵柳绍宗已经率部阻击,官军的包围圈正在渐渐缩小。
这种情况下,当洪承畴接到了左光先收复太平,并驻跸太平听令的消息时,他的心情自然是不错的。
不过当他看到左光先的飞报后,他的心情瞬间便沉了下来。
“静斋......”
“下官在。
校台上,洪承畴原本的好心情荡然无存,而是开口对谢四新询问道:“你可记得有个唤作刘峻的贼寇?”
“刘峻?”谢四新略一思忖,不多时便想到了这个名字的来历:“督师说的,莫不是去岁二月初二,在临洮府黄崖百户所杀官作乱的小旗刘峻?”
“下官记得,当时督师说此贼有些意思,后来这厮便南龙安府,再后来据洮州卫千户官王彬所言,这刘峻投靠了摇黄十三家。”
谢四新之所以能被洪承畴选为幕僚,最为重要的点就是他过目不忘的能力。
面对洪承畴的询问,他准确的说出了他脑海中关于刘峻的所有信息。
洪承畴听后,面色不太好看的将飞报递给了谢四新,同时说道:“本督却不曾想,这杀官造反的小旗,竟有这般能耐......”
谢四新见他脸色不好,好奇接过了飞报,很快他的脸色便也沉了下来:“披甲贼不下八百?这如何可能?"
面对飞报上左光先对汉军甲兵的估算,不止是谢四新不相信,就连洪承畴也不相信。
要知道刘峻南窜进入巴山最多一年多几个月,这么短时间,根本不可能拉出这么多甲兵,除非有外人相助。
“督师,此贼须得及早处置,否则后患无穷!”
谢四新急忙对洪承畴谏言,洪承畴也点了点头:“这贼子倒是深谙我军脾性。”
“若换作别个贼寇有这般多甲兵,怕早就作乱保宁府,割据数之地了。”
“他能这般沉得住气,定是知晓攻打府县后,必遭大军围剿,故此才隐匿不发。”
“如今露出行藏,想来是穷山僻壤养不起这许多兵马,不得已而为之。”
洪承畴这么解释,道理就说得通了。
保宁府虽然不算特别富庶,但毕竟是川北重镇,聚隐户逃民再劫掠乡里,养活八百精兵不成问题。
可若是兵马超过了这个数,那就只能攻打县城,才能获得足够养军的钱粮。
这般想来,左光先的说辞兴许没有夸大,而是事实。
“传令侯良柱、秦太保速速剿灭混天星,待剿灭混天星后,发兵巴山,便是刮地三尺,也要将这刘峻搜出来。”
洪承畴沉着脸色,几乎能滴出水来:“川北重镇,断不容这般大寇坐地生根!”
谢四新闻言颔首,并为洪承畴补充道:“督师,保宁府官员不可能不知晓刘峻坐大,理当论罪。”
“......”洪承畴打断了他,接着解释道:“眼下就罢黜保宁府官员,且不说新官到任后政令混乱,光说要罢黜这许多官员,定教此贼警觉。”
“如今朝廷的兵马都在川陕,湖广仅有卢建斗和马总兵及唐巡抚三部兵马。”
“若是此贼走巴山窜入湖广,湖广流寇必然声势大涨。”
“传令给卢建斗、马祥麟、曹文诏和南郑游击唐通,其速速剿灭勋阳、汉中、巩昌等处流寇,并募乡兵候令。'
“待勋阳、汉中、巩昌及川中混天星等流寇剿灭,立发乡兵堵截巴山、巫山各处出口,进兵围剿此贼!”
面对为祸仅一年有余,便能拉出八百精兵的刘峻,洪承畴选择同时调遣湖广、四川两省兵马围剿。
尽管还算不上两省倾巢而出,但直接调动的兵马已经不少于万人。
在洪承畴过往的经验里,八百披甲精兵足够裹挟数万流寇作乱,如今天下流寇中,能拉出八百披甲精兵的也不过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扫地王张一川、老回回马守应等寥寥二十余人人罢了。
这群人都是经过官军数年围剿的能人,而刘峻虽说有取巧的嫌疑,但这也说明了他足够有耐性。
洪承畴不怕高迎祥、李自成这种作乱后立马攻打城池,事后试图屯田的流寇,就怕刘峻这种隐忍不发,一鸣惊人的坐寇。
想到此处,他目光再度看向自己麾下五千督标营的将士,只见原本还穿着棉甲的将士,此时尽皆穿上了布面甲,其中近千人更是穿上了明甲明盔。
这是他成为五省总督后,利用手中权力为自己谋得的好处,代价则是他需要对下面将领的某些行为睁只眼闭只眼。
“督师,左总镇飞报中言明援剿游击刘贵先登夺旗之功,请督师准其将功折罪。”
“此外,太平县遭刘峻、姚天动等贼劫掠,缴获仅有五千石麦子,左总镇请准留下二千石。”
谢四新将飞报后面的内容告知洪承畴,而洪承畴也知道左光先的用意。
他不认为左光先只缴获了这么点东西,但他需要手下将领拼命,就得假装不明白。
“准。”
洪承畴沉声批准,接着继续说道:“高闯、李闯之流,不日便要杀回关中。”
“如今夏收已过,关中无粮可供其他食,众寇定会不计死伤,向东流窜。”
“传令河南各部兵马,严防死守商洛、熊耳等处关隘。”
“此外奏表兵部与陛下,将流寇恐会东窜之事详细禀明。
“是”谢四新应下,紧接着提出自己的担心:“若是这般,陛下恐会另设总督,分督师之权。”
“如此正好。”洪承畴并不因此而难受,反而以平常心道:
“若中原仅我一人,则剿贼不利皆由我担待,而朝廷另设总督,反倒分担我压力。”
谢四新听后颔首,沉吟片刻后说道:“若督师是这般想,那下官建议将巴山刘峻之事奏禀陛下。”
“嗯?”洪承畴皱眉看向谢四新,毕竟他想的是趁朝廷知道这件事情前,将刘峻干脆利落的剿灭。
只是面对他的不满,谢四新则是坦言道:“刘峻此贼南窜,虽是督师之过,但督师也曾向昔陈部院谏言剿灭巴山盗寇。”
“当初陈部院应下此事,而督师也被调往宁夏与虎墩兔交战,罪不在督师。”
“后车厢峡招抚失败,流寇四窜,陈部院调围剿巴山盗寇之兵北上。”
“刘峻此贼能这般从容发展,真要追根溯源,陈部院才是主因,而督师为次……………”
谢四新说罢,洪承畴便知道他的心思了。
这般自报,不仅能让内阁与皇帝生出另设总督的想法,还能提前将刘峻这事交代出去。
若是后续官军无法迅速剿灭刘峻,这事情上也能有交代。
回过味来,洪承畴便看向了谢四新,颔首道:“此事由你操办,奏疏写好后由我花押用印。”
"......"
见洪承畴应下此事,谢四新便恢复了此前的状态,继续与洪承畴检阅起了如今焕然一新的督标营。
半个时辰后,随着洪承畴返回牙帐,谢四新这才将奏疏及诸多飞报写好,交由洪承畴检查无误后,画押用印发出。
在飞报发出之时,左光先发往侯良柱处的飞报也准确无误的送到了侯良柱手上。
只是此时的侯良柱刚刚经历了场大战,心情并不算好..…………
“直娘贼!保宁府的知府是哪个?巴山什么时候出了这般大寇?!”
顺庆府营山县东十余里的旷野上,当灰头土脸的侯良柱拿着飞报破口大骂时,他面前的两名副将低着头。
在他们的四周,则是膝盖高的野草和无数躺下的尸体,以及在野草内不断打扫战场官兵。
折断的“混天星“旗帜摔落地上,遭官兵踩来踩去,而地上躺着的则大多都是头戴红巾的混天星所部流寇。
几个时辰前,侯良柱率家丁与督标营在此设伏,将劫掠渠县后试图攻掠营山县的惠登相所部击溃。
惠登相好不容易裹挟起来的上万队伍,被杀的只有五千多人溃撤渠县。
侯良柱正准备打扫战场后追击,结果左光先就给他送来了如此惊骇的飞报。
“总镇,这消息可做得准?”
“是啊总镇,巴山贫瘠,如何养得出八百重甲精锐?”
副将罗象乾、赵再柱皆提出质疑,但侯良柱却气恼道:“左光先已经禀告洪督师,你等以为他会拿没影的事去叨扰洪督师吗?”
左光先在明军中以枭将著称,与曹文诏、贺龙等人深得洪承畴信任,侯良柱不认为他会拿这种事情来诬陷自己。
更何况刘峻这群乱兵是在他未就任前就发展起来的,不管怎么怪罪,也难以怪罪到他头上。
想到此处,侯良柱就更觉得飞报内容真实可信,不由得头大起来。
“传消息给保宁、夔州等府,令其私下差遣衙役往巴山,暗中搜寻刘贼踪迹。”
“待本镇剿灭混天星,便与秦太保会兵将这刘贼与摇黄剿灭山中!”
“是......”两名副将不敢怠慢,和声应下。
待到二人应下,侯良柱这才吩咐道:“速速打扫战场,两个时辰后拔营往渠县追去。”
“如今秦太保已自重庆北上邻水,不日便要抵达大竹。”
“在秦太保抵达大竹前,本镇必要将混天星这贼赶回华蓥山以东!”
在他的吩咐下,原本还有些磨洋工打扫战场的督标营兵和民夫们开始加快速度。
两个时辰后,这支数千人的队伍便朝着渠县追击而去。
在他们追击而去的同时,远在石人山的朱轸也迎来了意料之中的客人。
“朱将军倒是威风,可惜我们在太平吃尽苦头了......”
石人山议事堂内,当袁顺酸溜溜的说出这话时,坐在主位的朱轸也将目光投向他。
只见此时的袁顺颇有些狼狈,他手臂负伤,绑着粗布挂在脖子下,整个人也仿佛老了几岁。
“当初我家将军便说过,即便拿下城池也守不住,是你等自家不听,如今遭了难,反倒怪罪起我们来了?”
"1%......"
议事堂内,朱轸还未开口,蒋兴与周虎便各自表达了不满。
他们的态度也让袁顺意识到,汉军的实力恐怕又有了提升,不然朱轸肯定会打断他们。
他看向朱轸,只见朱轸坐在主位,面色如常,根本没有喝止二人的举动。
半响过后,见袁顺不敢反驳,朱轸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道:“蒋把总所言,便是我心中所想。”
“我们买卖当初谈得妥当,摇天王要坚守太平,这也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袁兄弟若是因此来讨债,倒是大可不必。”
朱轸的态度让袁顺肯定了心中猜测,他略微沉吟,接着便道:“我此次前来,自然不是为了讨债。”
“此次坚守太平,我十三家虽得了不少重甲,然官军围剿后,我们折损惨重,且有黑虎王,夺天王,争食王尽皆战死,怕已走漏了不少消息。”
“眼下官军恐怕已经知晓我十三家与刘天王的关系,更知道刘天王大概底细。”
“我大哥派我前来,便是告知朱将军这件事,并想联手刘天王抵御官军过后围剿。”
摇黄十三家每次攻打城池后,不论成功与否,四川官兵都会发起围剿。
尽管每次都不能将他们覆灭,却能重创并限制他们发展。
因此当袁韬撤回巴山后,他便想到了刘峻和朱轸,试图拉刘峻入伙抵御官军。
对于袁顺的这些话,朱较早有准备,因此他并没有拒绝:“此事自然使得。”
“我汉军在巴山外围,距南江、通江和巴州最近,官军若是真要围剿,我军必然首当其冲。”
“除非生死存亡时,不然我军绝不拔营,西面官军也绝难逾越石人山一步。”
“至于东边的勋阳和北边的汉中、南边的夔州官军,那就看争天王和摇天王的了。”
摇黄十三家尽管覆灭了三家,但毕竟还剩下了十家。
朱轸表态汉军独当一面,这已经令袁顺有所收获,因此他心底只有高兴,没有注意太多细节。
“既是这般,那我便返回本营,将此事告知摇天王与我大哥。”
袁顺见得了朱轸肯定,便迫不及待的要返回争天王营寨。
朱轸没有拦他,抬手做出了个请的手势,随后便见张如丰起身送袁顺走出议事堂。
在他二人身影消失后,蒋兴与周虎才看向朱轸道:
“千总,这群摇黄实力不济,若是汉中,勋阳和夔州的官军真来围剿,他们怕坚持不了多久便要向我们求援。”
“是啊......”
二人说罢,朱轸这才道:“只要他们能拖住部分官军便足够。”
“汉南、四川及勋阳等处官军虽众,但能抽调前来围剿巴山的,最多不过两三万之数,且其中大半都是欠饷许久的营兵。”
“我们须得提防的,主要还是营兵中的选锋和南边的秦良玉,及各部官兵中的家丁。”
“官军要想攻打我们,除非剿灭摇黄盗寇,不然就只能走西边的保宁府。”
“官军素来喜欢分兵合击,故此我们可暂先观望局势。”
“若官军分兵,我军便可先剿灭保宁府方向来犯之敌,再集中兵力,对南边的秦良玉、东边的谭大孝和北边的左光先等部进击。”
“不过想要击败这些官军,还是得把弟兄们的操训加紧,此外便是等候甲胄军械。”
“眼下我石人山有一千二百六十名战兵,算上此前缴获的甲胄,还有这几日我们这边工匠的打造,已有大半弟兄穿戴了甲胄。”
“剩下的那五百多套甲胄军械,接下来两个月里,我们自行解决百套,余下便看将军那边了。
“将军那边我已托刘仓攒送信,想来以将军那边的情形,应该能加紧制出四百甲胄。”
“此外,将军那边缺兵源,故此我们这边还得加紧募兵。”
“此次募兵没有限额,有多少人参军就要多少,没有甲胄军械就用木板和木枪操训。”
“若是与官军交战有所死伤,这些新卒也能有经验顶上去,不至于临时抓壮丁顶上。”
朱轸将他所想尽数说了出来,蒋兴与周虎听得格外认真,而沉默许久的罗春则是在他说完后补充道:
“干总所言不差,不过我部钱粮不足,而将军那边虽然钱粮丰足,但我们也不能全数指望将军。”
“眼下我军踪迹已经走漏,官军必然会搜寻我军营盘。”
“我倒不怕官军搜寻,就是怕官军搜错地方,不小心搜到将军那边。”
“故此我以为,不如趁此机会,分兵袭扰南江、通江二县,趁着夏收粮食还没卖出,最后抢些钱粮,同时将官军引到石人山这边。’
罗春这话有些危险,但朱轸听后却不由自主的点头:“好计较。”
“既是这般,那便依罗把总所言,再发飞报给将军,得了将军军令便出兵南江,将南江县就近乡里的劣绅尽数剿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