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
“噗嗤!”
“额啊——”
晴朗天穹下,随着火烟于山顶高升,藏匿于巴山某座山峰上的营寨已然变得残破不堪。
“争天王”的旌旗落在地上,遭穿戴棉甲的官兵随意踩踏,四周均是倒下的尸体和猩红的土地。
无数穿着棉甲的官军来回穿梭寨中,将缴获的钱粮不断搬上骡车,而寨门处也堆满了无数赤裸的无头尸体。
在这堆尸体旁边,十余名官兵正熟练的将运来尸体的首级砍下,用石灰腌制好后,扒干净他们身上的甲胄衣物。
寨墙上,身穿鱼鳞甲的马万年与杨应并排行走,身后跟着十余名家丁。
他们双手撑在墙上,俯视着被屠戮一空的营寨,以及那些高兴搬运钱粮离去的官兵。
“摇黄盗寇共有十三家,掌盘者为摇天王姚天动,争天王袁韬,整齐王张显,必反王刘维明。”
“除四人外,另有闯食王明,二哨杨秉允,行十万呼九思等其余十家,每家多有三五个营寨,麾下数千人。”
“今日我们攻破了袁韬藏在王坪山的这个营寨,起码斩俘其三成部众,料想他知晓后,必然心痛不已。
杨应岳与身旁的马万年说着攻破此寨的功劳,马万年听后则是凝重道:
“家父率众自南向北牵制了摇黄盗寇大部兵马,我等不过侧翼攻破了个把营寨,算不得什么大功。”
“等到北边陈部院对流寇招抚结束,届时才是真正的大军压境。”
“区区摇黄盗寇,不日便能彻底被朝廷荡平,那时才是真正论功行赏的时候。”
马万年意气风发的说着,杨应岳听后心里虽然有些不满,但今日见识到白杆兵的实力后,他也只能忍耐下来。
“马干户说的对,是本使有些得意忘形了。”
“此寨只是我军探明的六处营寨之一,剩下还有五座营寨,不如先退出巴山休整,过些日子再往其他营寨攻去?”
杨应岳以退为进,果然马万年听后皱眉:“未竟全功,怎敢半途而废?”
“杨指挥使放心,区区巴山还奈何不了我石柱兵马,今夜好好休整,明日便能拔营进攻。”
“入秋前后,我定要将这五座营寨尽数拔出,配合家父将摇黄盗寇剿灭!”
“好。”杨应岳连忙应下,生怕马万年反悔。
马万年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在寨墙上走了圈,然后又安排了兵马在外围放哨,接着便寻了处干净的屋子休息去了。
翌日天色刚亮不久,马万年便下令拔营,带着石柱、夔州、保宁等处聚起的两千多官军,继续杀向了巴山外围的其它五处营寨。
一时间,硝烟在巴山西南不断升起,而相比较西南,巴山南部的硝烟则是更加旺盛。
保宁府、夔州府、石柱、酉阳等处调集了近万五官兵参与到了围剿摇黄盗寇的战事中。
不仅如此,北边的勋阳抚治卢象升也适时出兵,在巴山北部的房县、竹溪县设重兵向南围剿那些流窜湖广的流寇。
官军南北夹击的局面,让躲藏在巴山之中进行游击战的摇黄十三家十分被动。
他们并不知道官军为何反扑的如此凶猛,因为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北边的高迎祥、李自成和张献忠身上,压根没有注意到刘峻在保宁府闹出的那些事情。
随着秋季到来,秋老虎还没来得及发威,马万年和杨应岳的组合却已经将巴山西南搅动的硝烟四起,其威势甚至影响到了距离巴山不远处的米仓山。
各处官道上开始设卡,这让汉营采买硫磺的差事变得艰难。
好在设卡的巡检们都要吃饭,只要给钱摆平,硫磺仍旧能带入米仓山中,只是数量明显变少了。
得知此事,汤必成与邓宪、刘成便寻到了刘峻,而此时的刘峻正在场上带着王通、朱轸、马忠、庞玉、齐塞等人试射刚刚铸成的五百斤佛朗机炮。
五百斤的佛朗机炮,备有三个子铳,子铳塞入一斤的发射药和三斤的铁炮弹。
三斤铁炮弹听起来不错,但实际上也就中等大小的橙子差不多大,射程不超过一里。
刘峻他们在校场的尽头,约二百步左右的距离筑起了座青砖墙,而五百斤佛朗机炮的威力在面对青砖墙时,威力十分有限。
“放!”
“轰隆——”
随着硝烟散去,开始有兵卒走到青砖墙检查砖墙情况,接着举起了白旗挥舞,而这代表着墙体并未遭受太大的破坏。
朱轸、王通几人见状,脸上流露出些许失望之色,倒是刘峻面色如常,甚至安慰众人道:
“火炮的攻城用法是利用炮弹轰击城墙上的敌台、女墙,城垛,将城墙上所有守军的掩体都打坏、打秃,让城墙上的守军没有可以遮蔽的地方,不得不放弃守卫马道,而不是轰开城墙。”
“只要敌军放弃守卫马道,便可以派出穴攻的兵马去凿空墙根,以树体包住火药将城墙根炸开便是。
“别看这门佛朗机炮威力不怎么样,但若是我们有几十上百门佛朗机炮,那不管是在野外打仗还是攻城拔寨,我军都将无往不利。”
安抚过众人后,刘峻伸出手摸向了那发烫的炮体,接着看向马忠:“这炮铸的不错。”
“接下来继续铸这些炮,山脊线上那十几个青石堡,每个都准备了八九个炮位,都等着你的火炮呢。”
“得令!”马忠见到刘峻如此重视,顿时扫去刚才的颓势,立马便昂扬了起来。
他带着马魁和几名学徒牵来挽马,拽着这门火炮便离开了校场。
在他们走后,刘峻这才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汤必成和邓宪、刘成三人。
“山外发生什么事了,能惊动你们三个一起过来?”
刘峻的问话,吸引了朱轸几人的注意,他们纷纷看向汤必成三人,而汤必成则是上前道:
“去外面采买的弟兄发现各县官道都被巡检设卡,我们采买硫磺的药铺受到了限制,每月能买回来的数量变少了。”
通江的弟兄有消息来报,官军已经攻破了三个营寨,不知道其中有没有陈锦义那厮。”
汤必成说罢,刘成便主动上前来,双手递出了份邸报:“大哥,这是京城流出的邸报。”
“嗯?”听到这份邸报是京城的,刘峻来了兴趣,不由得现场便看了起来。
邸报上手后,他这才发现这份邸报的消息有些滞后,其中大部分内容都是三四月的内容,但考虑到这个时代的消息流传速度,刘峻便沉下心继续看了起来。
邸报的内容十分丰富,前面主要是五省总督陈奇瑜与陕西巡抚练国事、河南巡抚玄默,湖广巡抚唐晖、四川巡抚刘汉儒、三边总督洪承畴调集兵马围剿高迎祥等流寇,且勋阳抚治卢象升不日即将赴任的消息。
尽管消息滞后,但这也让刘峻了解到了各省巡抚是谁,并且他还从中看到了湖广南部矿工作乱,东虏贝勒岳托于大凌河故址筑城屯田,窥探锦州等消息。
除了这些消息外,邸报中也出现了崇祯七年科举殿试中,崇祯皇帝对考生们提出的问题。
“这都能看到?”
刘峻心头无语明朝的保密工作,同时不由看向了这殿试中的策问。
在这次殿试中,崇祯一连提了八个问题:
一、跟皇帝共治天下的是士大夫,但如今士大夫品行不端,朝廷想让士大夫们恢复古道,有何办法?
二、女真人的地盘地窄人寡,一旦去攻打朝鲜,三韩不守,这是为什么?
三、如今三协和天津、登菜之处朝廷都有重兵把守,导致朝廷军费激增,有何办法消灭后金,恢复疆土?
四、现今流寇蔓延,朝廷缺钱缺饷,一些人不奉公体国,一味让朝廷减免钱粮,朝廷难道不知道抚恤百姓的道理吗?有什么办法既能抚恤百姓,又能充实军费?
五、屯田是解决军费的办法,为何总是不见实际效果?漕粮和马匹都是军队所紧缺物资,为何总是被拖欠?有什么办法杜绝此类问题?
六、如今有没有办法收复河套?对于归降的蒙古人如何安排?蒙古插汉部和河套部联合起来了,有什么办法将他们分开?
七、流寇势大,海盗也时常骚扰,加上水灾、旱灾频发,有什么方法应对之?
八、唐、宋之时文武分的不是那么细致,本朝太祖对人才的任用也颇为灵活,有什么办法提升武将的地位?
实话实说,尽管崇祯只有二十三岁,但他已经把如今大明朝的许多问题都看明白了。
只是看得明白是回事,如何将政策执行下去解决问题则是另一回事,而这也是崇祯最缺的。
在刘峻看来,大明朝摊上崇祯这么个没有担当的皇帝,偏偏国库和内帑又在天启年间被掏空,而大明朝的大旱还将愈演愈烈,似乎留给大明朝的只剩下了亡国这条路。
如果崇祯即位的局面是天启皇帝开始时的局面,哪怕崇祯被袁崇焕坑了五百多万两银子,崇祯也有足够的试错空间。
毕竟万历留给泰昌、天启的内帑可是足有近两千万两银子,而天启留给崇祯的,除了九百多万两饷,还有一千万两为修三大殿而欠下的白条,偏偏内帑被掏空,连给天启修皇陵的一百万两银子都凑不出来。
崇祯的结局,从他即位开始就已经注定,刘峻倒也不惋惜他。
“咱们这位崇祯皇帝,也是够为难的了。”
刘峻调侃着崇祯面对的局面,同时将目光转移向汤必成三人身上。
“硫磺数量被限制就少买些,如今我等要做的就是蛰伏,暂且不要出头。”
“北边的事情,应该很快就会见分晓了,届时官军都会被调往东边,那时才是我们扩张的时机。”
“在此之前,先让弟兄们认清旗鼓号令,好好操训他们,以便日后可以从容扩军。”
谈话间,刘峻目光连带着扫视了朱轸他们几人:“明年你们几人是把总还是千总,就看你们今年练兵练的怎么样了。”
“将军放心!”听到刘峻承诺扩军拔擢,原本还觉得练兵枯燥的朱珍、王通等人立马就热情了起来。
不止是他们,就连原本还在忧愁前路坎坷的汤必成三人在见到刘峻这般胸有成竹的样子后,也都不由得放松了下来。
在他们放松的同时,石柱的白杆兵却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将剿匪的风吹向了整个巴山西麓。
“轰隆!!”
七月末梢,当川北天色乌云密布,沉闷而密集的炮声不断在山区作响,只见翠绿成群的巴山西部升腾起了无数烟火。
借助前几日的晴朗,马万年与杨应岳选择放火烧山,将重台山上被视为障碍的山林烧成了白地。
在山林被烧毁后,二十几门大小不一的火炮在马万年的指挥下,朝着山顶那破烂的营寨发起了炮击。
由于巴山路险,马万年带来的火炮多是四五百斤的佛朗机炮和攻炮、大将军炮。
即便如此,山顶的营寨也完全挡不住这二十几门火炮的狂轰滥炸。
寨墙上的女墙被攻破,寨内的盗寇根本不敢上马道作战,只能听着寨外官军的喊杀声不断靠近。
“呜呜呜......”
“进!”
早已蓄势待发的白杆兵阵列中,随着坐营官挥下手中令旗,旁边号兵吹响号角,这些来自石柱的健儿,感受着身上的扎甲与手中的铁钩白杆枪,顿时便听从号令发起了进攻。
"*!*!*......”
低沉的号令声中,白杆兵列阵如林,宛若如堵铁墙,缓缓向着营寨移动。
他们步伐稳健,即使在焦滑的坡地上也如履平地,而普通的兵们则是扛着云梯,在他们的护卫下靠近寨墙。
当寨墙近在咫尺时,无需坐营官过多命令,白杆兵们立马从普通营兵手中接过云梯,用铁钩准确无误的勾在破损的垛口上。
身手矫健的白杆兵口衔雁翎刀,手足并用,如同灵猿般顺着云梯向上攀爬。
“官军上来了!挡住他们!”
寨墙后,见到白杆兵发起进攻的几名头目声嘶力竭地叫喊,试图组织抵抗。
只是不等那些躲避炮火的摇黄盗寇涌上马道,数十名白杆兵便爬上了寨墙,瞬间在马道上结成了小型枪阵。
长枪如林,刺砸间将试图冲上来的贼寇逼得连连后退,不断扩大阵脚范围。
有了这群白杆兵打头阵,后方身穿青、红棉甲的普通官兵士气大振,纷纷顺着白杆兵打开的缺口涌上寨墙。
双方的战斗迅速从寨外蔓延到寨墙上的马道,继而蔓延到了寨内。
那些负隅顽抗的盗寇被白杆兵们无情地碾碎,试图逃跑的则被后续跟进的官兵围堵、砍杀。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哀嚎声在营寨的各个角落响起,又逐渐减弱,最终,当寨门被从内部轰然打开时,所有的抵抗之声都已平息。
"****......"
半个时辰后,随着数十名白杆兵押着上百杂色战袄的青壮走出了营寨,其中几名身穿棉甲的青壮被押向了牙账的方向。
不多时,几人便被白杆兵押到了红伞之下,见到了坐在红伞下的杨应岳与马万年。
“你便是过天星梁顺虎的堂弟梁喜虎?”
杨应岳看着眼前这年纪三旬,皮肤黝黑的头目,直接道出了他的身份,接着质问道:
“那汉营刘峻在何处苟全?将他们消息道出,可饶汝性命。”
“啐!”梁喜虎啐了口唾沫,挺直腰杆道:“我不认识什么姓刘,姓赵的,要杀要剐,全凭你们这群狗官!”
“砰!”马万年闻言拍案而起,呵斥道:“天下大乱,全因你等乱民蛊惑良民,死到临头还敢狺狺狂吠!”
“呵呵呵......”梁喜虎忍不住笑出了声,接着质问道:
“良民?俺们何曾不是良民,是你等将他们上山的,如今却都怪罪到俺们头上了?”
“荒谬至极!”马万年冷着脸反驳,却显得十分无力。
杨应岳显然知道梁喜虎的性子,干脆起身道:“拖下去,将他们尽数斩首。”
几名白杆兵看向马万年,见马万年点头,便直接拖着梁喜虎等人离开了此地。
他们将人带到不远处,紧接着手起刀落,斗大人头顿时滚落在地。
见到梁喜虎身首分离,马万年这才皱眉道:“五座营寨尽皆被攻破,不曾发现那所谓乱兵,恐怕他们不在此处。”
“也有可能往深处逃去了。”杨应岳连忙补充,心道不能让马万年将事情扩大。
保宁府的盗寇只能存在于巴山中,不然就是他们这群官员失察。
想到此处,杨应岳便对自己麾下千户吩咐道:“多派塘兵,这刘峻即便遁入巴山深处,也定然会留下痕迹。”
“得令!”千户心知肚明,连忙应下此事,退下安排军户们分散搜寻起来。
马万年见状略皱眉头,但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对身旁家丁吩咐道:“飞报传给总镇,向总镇请令入巴山深处围剿盗寇。”
家丁躬身应下,接着便派出快马,朝着南边的夔州府疾驰而去。
眼见快马从山道疾驰而出,杨应岳松了口气,接着凑上来说道:
“这摇黄盗寇此前屡次相助闯贼,如今合该将他们剿灭于群山之中。”
“自然。”马万年颔首应下,接着便令白杆兵打扫战场。
时间不断推移,很快重台山上的硝烟便随之熄灭,而营寨之中的缴获也让杨应岳、马万年僵硬的表情动容了几分。
“如此前商量那般,七成归马千户麾下弟兄,余下三成归衙门。”
杨应岳笑着与马万年商量,马万年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近来兵部勘察首级甚严,便不用妇孺首级做功了。”
“理应如此。”杨应岳频频点头,对帐外家丁吩咐道:“将缴获的牛羊宰了,供三军饱食,不然如何搜寻盗寇?”
“得令!”家丁应下,接着便前去操办此事去了。
马万年刚想告退休息,耳边却灵敏听到了零碎且急促的马蹄声,不由得朝外看去。
杨应岳似乎也感受到了马蹄声,因此目光随着马万年的动作看向了帐外。
在他们的注视下,马蹄声由远渐近,直至冲入营盘之中,在他们帐前急忙翻身下马,二人这才匆匆站了起来。
“发生何事?”
“总镇急报!”
马万年刚开口询问,那快马便厉声汇报,同时来到牙账前下跪呈出急报。
马万年闻言脸色骤变,快步上前接过急报并将其拆开。
在急报拆开过后,杨应岳也赶了上来,见马万年脸色变化万千,不由得心底紧张,试探道:“发生了何事?”
面对他的询问,马万年的脸色已经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沉如浓墨,黑着脸抬头道:
“车厢峡流寇张献忠等部诈降,杀安抚官数十人,寇陕西而去,陈部院急调我营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