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杉来了,坐吧坐吧,坐下说。”
周乔杉看到周志强进屋后,连忙要站起来行礼,不过被周志强挥手制止地说道:“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见外。
我最近也是忙得经常不回家,今年还想着博才要是也不在,我...
四九城的冬夜向来干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周采文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棉袄,左手拎着个搪瓷缸子,里面还剩半杯没喝完的浓茶,右手则揽着郭玉婷的肩膀,脚步不快不慢地往胡同口走。张雪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鼓囊囊的布包——里头装的是今早刚分装好的五香瓜子、琥珀花生和桂花糖炒栗子,每样都用油纸仔细包好,再拿麻绳扎紧,一包正好两斤,是给厂里几个老主顾送的年货礼。
郭玉婷一边走一边低头踢着脚边的碎石子,嘴里嘟囔:“哥,你真不借我两百?就两百……我打听过了,街道办年底评先进,光靠干活不行,得有人替你说话。王主任爱喝花茶,他闺女在百货大楼卖搪瓷盆,我寻思着买两套带盖的搪瓷盆,再配一斤上等花茶,上门坐坐,话不用多,意思到了就行。”
周采文嗤笑一声,抬手敲了下她脑门:“你当咱爹是街口修自行车的老李头?随随便便塞俩搪瓷盆就能让他点头?”
“我不是说咱爹……”郭玉婷揉着额头,声音弱了几分,“我是说王主任。”
“哦。”周采文点点头,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盯着她眼睛看了三秒,直看得郭玉婷缩了缩脖子,才慢悠悠道:“妹子,你记不记得去年腊月廿三,咱家灶王爷上天那会儿,咱爹在饭桌上说了什么?”
郭玉婷一愣,下意识摇头。
“他说,人活一世,不怕穷,不怕慢,就怕心歪了路。”周采文把搪瓷缸子换到左手,从棉袄内袋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抖开——是张喜运炒货的流水账单,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品类、数量、单价、毛利,最底下一行墨迹未干:“本月净利:37,842.6元”。
他把账单往郭玉婷眼前一晃:“你哥我,一天干十四个钟头,蹲在铁锅前翻炒,手背烫起泡、指甲缝里嵌着焦糖渣,连澡堂子都懒得去,就为了这三万七千八。你倒好,想靠两套搪瓷盆换一个‘先进’?”
郭玉婷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张雪这时插了一句,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玉婷,嫂子跟你讲句实在话——你哥能从供销社仓库临时工干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因为他多聪明,是他每天比别人多熬两小时,少睡两小时,多问三句为什么。王主任要是真认这种搪瓷盆式的关系,他早该升副处了,还守在街道办管扫雪修路灯?”
这话像根针,轻轻一扎,就把郭玉婷心里那点侥幸挑破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鞋帮磨得发毛的黑布鞋,忽然想起小时候——有回偷拿了抽屉里五毛钱去买冰棍,被周志强发现后,没打没骂,只让她跪在院中青砖地上,抄《朱子家训》三遍。抄到第三遍时天已擦黑,蜡烛烧尽,她哭着把毛笔杆子咬断了两截。后来她才知道,那五毛钱,是周志强攒了半个月烟钱,预备给她买新书包的。
“哥……”她声音哑了,“我不借了。”
周采文没接话,只是抬手拍拍她后颈,像拍一匹刚驯服的小马驹。
三人走到胡同口,一辆平板三轮车正停在那儿,车斗里码着六只崭新的木箱,箱盖上用红漆写着“喜运炒货·津门特供”八个字。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见了周采文立刻跳下车,摘下狗皮帽子搓着手笑:“周老板,您可算来了!这六箱货,是陈丽厂长亲自盯的包装,每箱二百斤,都是今早新出炉的——糖霜裹得匀,火候掐得准,连机器师傅都说,这栗子仁嚼起来‘脆而不艮,甜而不齁’!”
周采文点点头,掀开一只箱盖瞧了眼:金黄栗子颗颗饱满,表面覆着薄薄一层晶亮糖衣,在路灯下泛着蜜色光泽。他伸手捏起一颗放嘴里,轻轻一咬,清脆微响,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尾调还带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成。”他合上箱盖,“明天一早,直接拉去东城区供销社总店库房,别走侧门,走正门。让值班经理点数签收。”
汉子应了一声,又压低嗓子:“周老板,还有件事……昨儿夜里,西城区那边来人了,说是轻工局下属的副食品公司,想谈‘统一品牌、联合生产’的事。领头的姓赵,穿呢子大衣,戴金丝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但眼神贼亮。”
周采文眉梢微挑:“他们怎么找上门的?”
“说是……在菜市场听见人议论,说咱们瓜子比国营厂的香三倍,价格还便宜两毛;又见咱们送货的三轮车天天往各大机关食堂跑,连军区招待所都订了十箱。人家琢磨着,这是块肥肉,得赶紧啃一口。”
张雪在一旁接口:“轻工局?就是那个去年拒绝给咱们批执照,说‘个体户搞规模化生产是冲击计划经济’的单位?”
“对喽。”汉子咧嘴一笑,“可人家现在不提计划经济了,改说‘支持多种所有制共同发展’。还递了张名片,上面印着‘西城区副食品公司改制筹备组组长’。”
周采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行,让他们等着。三天后,我亲自去他们办公室谈。”
郭玉婷听得一头雾水:“哥,你真要去?他们可是官办的,咱们一个小作坊……”
“小作坊?”周采文从裤兜掏出一把钥匙,在指间转了个圈,“上个月,我在南苑租下的那片旧厂房,已经拆完第三栋平房了。下个月,第一条全自动炒货流水线进场调试。再过两个月,‘喜运’商标注册证下来,全国三十个省,每个省设一个分销中心。他们现在来找我谈联合,不是因为我小,是因为他们看见——这盘棋,我早就落子了。”
说话间,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一辆二八式永久牌自行车由远及近,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骑车人穿着洗得发亮的深灰工装,胸前口袋别着三支钢笔,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潮红。
是周博才。
他猛地刹住车,车轮在青砖地上划出半道浅痕,人还没站稳就扬声喊:“哥!嫂子!玉婷!快回家——爸回来了!还带了两个人!”
周采文一怔:“这时候?他不是说今晚要陪外宾看计算机演示?”
“演示提前结束了!”周博才喘着气,从车筐里抽出一份卷着的报纸,“爸让我先回来通知你们——经委和轻工局的联合督查组,明早八点,突击检查九洲机床总厂下属的‘东风副食品加工厂’!”
张雪脸色倏然一变:“东风厂?那是咱们第一批供货的厂子!”
“对。”周博才抹了把额角的汗,声音压低,“东风厂去年亏了八十六万,今年年初突然扭亏为盈,报表上写的是‘通过技术改造提升产能’。可爸今早翻他们三年来的采购清单,发现他们根本没买过一台新设备,倒是有三百多万的‘原料损耗’进了账——全是花生、瓜子、核桃仁这些炒货原料。”
郭玉婷脱口而出:“这不就是咱们的货?”
周博才点头,目光扫过三轮车上那几只红漆木箱,一字一顿:“东风厂,把咱们的成品,贴上他们自己的商标,挂进供销社柜台,卖得比国营厂还贵一毛五。”
寒风卷着枯叶掠过胡同口,刮得人脸颊生疼。
周采文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灯下散开。他弯腰,从三轮车斗最底下拖出一只没开封的木箱,掀开盖子,伸手探进去,抓出一把琥珀色的糖炒栗子,又从另一只箱里抓了把五香瓜子,全都倒在掌心。他摊开手,让昏黄路灯照着那些颗粒饱满、色泽均匀的干货,然后慢慢攥紧——指缝间漏出细碎糖霜,在风里打着旋儿飘散。
“哥,怎么了?”郭玉婷小声问。
周采文没答,只是把攥紧的拳头松开,将掌中栗子与瓜子混在一起,轻轻颠了颠,又凑到鼻下闻了闻。甜香、椒香、桂香、盐香……十几种气味层层叠叠,却分明干净,没有一丝杂味。
他忽然抬头,看向周博才:“爸知道这事吗?”
“知道。”周博才声音很沉,“他让我带话——东风厂的账,查到底。但查账的人,不能是我们一机部的。”
“为什么?”
“因为东风厂的厂长,是轻工局现任副局长的亲侄子。”周博才顿了顿,补充道,“而那位副局长,正是昨天派代表来谈‘联合生产’的牵头人。”
张雪垂眸,手指无意识绞紧布包带子:“所以,他们是想借东风厂把咱们的货吞下去,再用行政手段卡住咱们的销路,逼咱们只能依附他们?”
“不止。”周博才望向远处四九城隐约的灯火轮廓,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们还想把‘喜运’这个牌子,变成东风厂的子品牌。下周的轻工系统内部简报会上,要作为‘国企带动个体经济成功案例’,上报国务院。”
风更大了。
周采文默默把手中混合的栗子与瓜子倒回箱中,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什么。他解下棉袄腰间的旧布带,重新系紧,又整了整衣领,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
“玉婷,回去告诉你王主任——别买搪瓷盆了。告诉他,下周三,喜运炒货要给全街道办一百二十七户困难家庭,每户送五斤瓜子、三斤花生、两斤糖炒栗子,外加一盒手工桃酥。钱,我出。东西,我送。但名单,得让他亲手写,盖公章,贴在居委会门口公示三天。”
郭玉婷瞪圆了眼:“哥,你疯啦?那得多少钱?”
“不多。”周采文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指着一行数字,“刚好,够东风厂今年虚报的‘原料损耗’零头——七千三百二十一块四毛六。”
他合上本子,塞回怀里,朝周博才伸出手:“把报纸给我。”
周博才递过去。
周采文展开报纸,目光迅速扫过头版——《国务院关于深化工业体制改革若干问题的决定(征求意见稿)》。他指尖停在其中一段加粗铅字上,念出声来:
“……凡借改革之名,行损公肥私之实者,一经查实,一律追究主要领导责任,并视情节给予党纪政纪处分;涉嫌犯罪的,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念完,他抬眼,望向张雪:“嫂子,明天一早,你带人去东风厂仓库,把咱们最近三个月的全部出货单、运输记录、签收凭证,按日期排好,一份原件,两份复印件。原件留底,一份交轻工局信访办,一份……寄给《人民日报》群众来信组。”
张雪点头,神色平静如深潭。
周博才忽然问:“哥,你不担心?东风厂背后……”
“担心?”周采文把报纸折好,夹进腋下,顺手拎起三轮车把手,“我爹当年整顿一机部,多少人说他‘太狠’‘不留余地’‘断人前程’。可你知道他怎么说?”
他顿了顿,推着车往前走,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他说,规矩不是用来吓唬人的,是给人指路的。路若歪了,就得有人把路碑扶正——哪怕那碑,是拿自己骨头刻的。”
三轮车吱呀作响,碾过结霜的青砖路。
胡同深处,一扇窗亮了起来。窗内,陈丽正伏案整理账册,台灯暖光映着她眉宇间的沉静。她听见院门响动,抬头望向窗外,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很淡,却像初春第一枝探出墙头的杏花,在料峭风里,悄然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