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彦民苦笑,“你们要是到过那个地窖里面,就不会说这话了。”
“说真的,我也见过不少凶杀案的现场,也见过不少死状凄惨的尸体,但还是被地窖里的情况吓到了!”
想到昨晚上他们挖开地窖里面的土层看到的情况,窦彦民就忍不住有些不寒而栗。
秦东生一脸拒绝,“打住,那种场景你就不要和我说了,还是留着自己回味吧!”
他可是开饭店的人,天天跟血次呼啦的肉打交道,不想有那种画面啊!!
…
董洪文已经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王楚红快步迎上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小谢?你咋也在这儿?”
谢绍容一身浅灰中山装,领口微敞,袖子挽到小臂,额角还沁着细汗,手里拎着个军绿色帆布包,像是刚下公交就直奔医院来的。他看见王楚红,眉峰一松,随即又皱起:“大嫂,春禾姐她……怎么样了?”
“刚生完,母子平安!”王楚红笑着指了指病房方向,“医生说孩子37周,足月,就是提前了点,没大碍。”
谢绍容长长吁出一口气,肩膀明显卸了力,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搁,伸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我接到电话就往回赶,路上自行车胎爆了,又拦了辆拉煤的三轮车,差点没赶上。”
王楚红听笑了:“你这话说得,倒像你自己生了一遭似的。”
谢绍容也咧嘴一笑,可那笑意还没落稳,眼神却倏地一沉——他目光越过王楚红肩头,落在病房门口正被护士推出来的那张病床上。谢春禾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皮半阖着,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可右手却固执地搭在自己小腹上,指尖微微蜷着,仿佛还在护着什么。
谢绍容脚步一顿,喉结上下滚了滚,没说话,只是默默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病床外侧半米远的地方,没靠近,也没退开。
李文国这时也凑了过来,拍拍谢绍容肩膀:“小谢,你来得巧,等会儿产妇转进病房,还得搭把手呢。”
谢绍容点点头,低头看了眼自己沾着煤灰的手背,又抬眼望向护士怀里那个裹在蓝布襁褓里的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小嘴一嘬一嘬,像只刚破壳的雏鸟。他忽然鼻子一酸,眼眶热得厉害,忙侧过脸去,假装整理衣领,顺势用拇指狠狠蹭了下眼角。
王楚红看在眼里,心里一软,轻轻拽了拽他袖子:“进去看看吧,春禾刚醒,念叨你来着。”
谢绍容一怔:“她……记得我?”
“记得。”王楚红声音低了些,“她疼得直掉眼泪的时候,喊的是‘小谢哥’。”
谢绍容整个人僵住了。
病房门推开,众人鱼贯而入。刘凤莲早把产褥垫铺好,林艳华忙着兑温水,朱梅捧着搪瓷缸子喂谢春禾喝糖水。谢春禾眼皮掀开一条缝,视线晃了几下,才定在门口那人身上。
她没力气笑,可嘴角牵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羽毛擦过窗纸:“小谢哥……你回来啦?”
谢绍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答不出来,只重重点头,然后猛地转身,抓起墙边扫帚,蹲在地上一下一下扫着并不存在的浮灰。手抖得厉害,扫帚柄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响。
孟秋喜悄悄碰了碰王楚红胳膊肘,压低声音:“大嫂,你觉不觉得……小谢跟春禾姐之间,好像有事儿?”
王楚红没应声,只静静看着谢绍容后颈绷紧的线条,和他耳后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
她当然知道。
去年冬至,谢春禾被黄玉珍从人贩子手里赎回来那天,谢绍容是第一个冲进派出所的人。他没穿外套,棉袄扣子系错了位,鞋带散着,在雪地里踩出一串凌乱脚印。他扑到谢春禾面前时,整个人抖得像片风里的枯叶,却死死攥住她手腕,指甲几乎陷进她皮肉里,哑着嗓子问:“他们打你没有?饿你没有?夜里敢不敢睁眼?”
谢春禾当时缩在黄玉珍怀里,只摇头,眼泪砸在婆婆手背上,滚烫。
谢绍容就那么跪在派出所冰凉的水磨石地上,一动不动,直到黄玉珍硬把他拽起来,塞给他一碗姜汤。他捧着碗,手心全是汗,汤面晃荡,热气扑在睫毛上,糊得眼前一片白。
后来王楚红才知道,谢绍容那晚回去后,把自己关在屋里灌了半瓶二锅头,第二天顶着两只乌青眼圈去了厂里,连轴转了三天三夜,把谢春禾当年被拐的整条线索全挖了出来——从哪个村、哪户人家、经谁的手卖出去的,连中间经手的牙婆姓甚名谁、住在哪个胡同几号都写得明明白白,递到了公安分局案头。
可这些,谢绍容没跟任何人提过。
包括谢春禾。
此刻,谢春禾躺在病床上,目光追着谢绍容的背影,一直没挪开。她抬起左手,慢慢摸向自己右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弯弯曲曲,像条褪了色的蚯蚓。那是她被捆在柴房里时,用碎瓷片划的。
谢绍容突然停住扫帚,转身,大步走到床边。他没看谢春禾,而是盯着她手腕那道疤,瞳孔骤然一缩。
谢春禾手腕一颤,下意识想往被子里缩。
谢绍容却更快。他伸手,动作轻得近乎虔诚,用指腹缓缓摩挲过那道疤的边缘,指尖冰凉,嗓音沙哑:“疼吗?”
谢春禾摇头,又点头,眼泪无声滑进鬓角:“不疼了……现在不疼了。”
谢绍容喉结滚动,忽然弯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褪了漆的铁皮铅笔盒,边角磕得凹凸不平,盒盖上用蓝墨水歪歪扭扭写着“谢春禾”三个字。
他把它轻轻放在谢春禾枕边。
“我留着它,十年了。”他说,“那年你考上县中学,我攒了三个月饭票钱买的。你走那天,盒子没带走,搁在你家炕席底下……我翻出来时,里头还有一张你画的画。”
谢春禾怔住,睫毛剧烈颤动。
谢绍容没再说话,只是慢慢掀开盒盖。
盒底压着一张泛黄的作业纸,铅笔线条早已晕开,却仍能辨出轮廓——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站在麦田边,仰头看天,天上飞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鸢,线绳另一端,牵在另一个穿背心的男孩手里。男孩脸画得模糊,可那双手,画得格外用力,指节分明,骨节突出。
谢春禾盯着那双手,嘴唇哆嗦着,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不是委屈,不是疼痛,是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崩塌。
刘凤莲急忙拍她后背:“哎哟别哭别哭,刚生完孩子不能哭坏眼睛!”
可谢春禾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伸手去够那张画,手指碰到纸角,又猛地缩回,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梦。
谢绍容忽然单膝跪了下来。
不是对着谢春禾,而是对着她身边那个蓝布襁褓。他俯身,额头轻轻抵在襁褓边缘,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小家伙,你妈小时候,最爱坐在村口老槐树杈上等我。我每次骑着二八杠从镇上回来,她老远就挥手,手绢甩得比风筝还高……”
他顿了顿,喉头哽咽:“我答应过她,等她嫁人那天,我要给她扎一只最大的纸鸢,竹骨要挑最韧的,绢面要选最亮的红……可我食言了。”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
李文国悄悄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孟秋喜给谢春禾掖好被角,也跟着出去了。
王楚红最后看了眼病床上泪流满面的谢春禾,和跪在床边肩膀剧烈起伏的谢绍容,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
夜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角发丝微扬。
她忽然想起前天黄玉珍说的话——
“楚红啊,人这一辈子,有些债是命里注定要还的。不是欠钱,是欠心。春禾这孩子,命苦,可心亮;小谢这孩子,性子闷,可心热。他俩之间那根线,断过,可没断干净,风一吹,就又飘起来了……”
王楚红抬头望向窗外。
今夜无月,但远处国棉二厂的方向,厂区高塔上的探照灯正一圈圈缓缓转动,光束掠过夜空,像一枚缓慢旋转的银梭,把整个京城的暗夜,细细密密缝在了一起。
她没走远,靠在窗边,掏出随身的小本子,翻开空白页,用铅笔写了两行字:
【谢春禾,女,26岁,已婚,育有一子】
【谢绍容,男,28岁,未婚,现于国资委任职,家中长子】
写完,她合上本子,指腹轻轻按在封皮上。
本子内页夹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是谢春禾十二岁那年的合影。照片上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一群孩子中间,笑容灿烂得能晃花人眼。她身后,一棵歪脖子老槐树虬枝盘曲,树杈上,隐约可见一只褪了色的纸鸢,细线垂落,尽头空荡荡的。
王楚红把本子揣回口袋,转身时,正撞见黄晓毅气喘吁吁地冲上楼来,工装裤膝盖处蹭着泥,脸上全是汗,一见王楚红就急吼吼地问:“大嫂!春禾她……她生了?男孩女孩?”
王楚红没答,只侧身让开病房门,示意他进去。
黄晓毅一步跨进门,目光扫过病床上的妻子、襁褓里的婴儿、跪在床边的谢绍容……他脚步顿住,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走到床尾,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小脚丫。
那孩子立刻蹬了蹬腿,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黄晓毅忽然笑了,眼角挤出细纹,他抬头看向谢绍容,声音很轻:“小谢哥,以后……多谢你照应。”
谢绍容没回头,只点了点头,依旧维持着跪姿,右手缓缓覆上谢春禾搭在被子外的手背。
他的掌心宽厚,带着薄茧,而她的手瘦小,指节纤细,皮肤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片终于寻到归处的落叶。
王楚红没再看,转身走向楼梯口。
下楼时,她听见身后病房里传来谢春禾微弱却清晰的声音:“晓毅……把小谢哥的铅笔盒……给我……”
接着是黄晓毅憨厚的应声:“哎,马上!”
还有谢绍容低低的一句:“春禾,以后……我给你扎一百只纸鸢。”
王楚红脚步不停,一步步走下台阶。
夜风更凉了,可她心里暖融融的,像揣着一小炉炭火。
走到一楼大厅,她看见吴厂长正陪着两个穿干部服的人往急诊室方向走,边走边说:“……对,就是这儿,黄老板的亲戚,产妇刚生完,情况稳定……”
王楚红驻足,没上前打招呼。
她只是静静看着吴厂长挺直的背影,看着他偶尔抬手扶一下眼镜,镜片反着走廊顶灯的光,像两枚小小的、温润的月亮。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黄玉珍总说,日子不是熬出来的,是“织”出来的。
一根线太细,扯一下就断;两根线绞一起,才耐得住搓揉;十根百根千根……拧成一股,就能承得起山岳倾颓,托得住星河倒悬。
而今晚,她亲眼看见,又一根坚韧的线,悄然织进了这张越扩越大的网里。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小本子,继续往外走。
医院大门外,路灯昏黄,梧桐叶影在地上摇晃,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一辆自行车停在路边,车把上挂着个搪瓷缸子,缸身印着“先进生产者”几个红字,漆面斑驳,却洗得干干净净。
王楚红认得,那是谢绍容的车。
她走过去,伸手,轻轻拂去车座上一层薄薄的夜露。
露水微凉,沾湿了她的指尖。
她没上车,只是站在那儿,仰头望着夜空。
远处,国棉二厂方向,探照灯的光束再次划破天幕,这一次,它稳稳停驻在东南角——那里,是刚刚落成的职工新宿舍楼,七层高,红砖墙,在光柱下泛着柔和的暖意。
王楚红知道,明天一早,黄玉珍就会带着热腾腾的红糖鸡蛋,挎着篮子,出现在妇产医院门口。
她也知道,后天,谢绍容会骑着这辆二八杠,载着谢春禾母子,穿过整条长安街,把她们送回那个种着葡萄藤、养着芦花鸡的小院。
而再过些日子,黄晓毅会把家里那台老旧的收音机修好,傍晚六点,准时响起《东方红》的旋律;李文国会在院角搭起葡萄架,孟秋喜则开始腌第一批脆黄瓜;就连一向沉默的老三,也会在柜台后,悄悄多放一包水果糖,专留给来取信的小学生……
生活从不因谁的悲欢而暂停,它只是沉默地、固执地、一寸寸向前延展,像春藤攀上墙,像溪流绕过石,像所有被命运碾过的泥土,终将捧出新的芽。
王楚红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夜气,转身,推开了医院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悠长的、温柔的叹息。
她没回头。
因为身后,已是万家灯火。